“是呢。”肖凤脆声答应。

“昨天叔娘还跟我妈念呢。大叔和叔娘都等着急了，我也不留你们坐了，你们快上去吧。”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客气邀请，“晚点下来我家坐。”

“好，晚些我们下来了还早就一定来。”这都是场面上的客气话，肖凤早见过长辈们说的，这会儿也信手拈来。只是长辈们没那些还早还晚的前提，多是直接说一定来。

这种话不用在意真假。事实上，要是真的来了，人家多半还可能嫌麻烦，因为要做吃喝招待，浪费钱物不说，耽误事还耽误工夫。

同大堂嫂道了别，一家人继续笑哈哈说着话朝家里回。

肖凤两个出门早，这会儿还不到十一点呢就进了娘家门。肖得恩和李幺娘正在厨房忙活，肖华颠颠跑在前面先告诉了他们，两人便迎到了院门口。

看着亲生爹妈站在院门口，肖凤恍然。肖得恩和李幺娘脸上是温和的又带着刻意疏离的笑容，她并不陌生，这是往日里接待来客时两人常有的神色。但她又觉得很陌生，因为这样的表情以前不可能会对着她，而且和刚才喜不自胜地奔向自己的妹妹弟弟对比，简直落差巨大。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和领证那天到粮站看老爹一样，她爹妈对她的姿态转变极其迅速。像收音机换台，旋钮拧过去就立即机械地切换完成了，不跟录音机放磁带似的，切换下一首也还需要转轮快进一会儿呢。

而她，从刚刚进了村口开始，脑子里不由自主就开始倒带回放出门那天的场景：肖得恩带着泪花远远站在堂屋里送她，李幺娘倚着院门柱子哭得比她所有印象里见过的都要难过，肖珍给她穿鞋，肖华给她开车门，肖英给她打伞，肖林背她上上下下……

她想得也有些伤感起来，满以为见到两人怕是会掉下眼泪来，不想到了院门口却是这样的情形。叫她的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不那么难过了，但却难受。

根深蒂固的那些教条，对人的思想的荼毒，对人的荒诞行为的影响，原来也不见得是无声无息的，还会是这样生硬的刻板的。把人的思想和意识好像抹去了一样，变成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明明笑着，但无端端地传递着无情和冷漠。

距离出门那天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星期，可能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是过去很久了。但对于肖凤来说，跟二老这照面更像是这一眼和下一眼之间的距离，她根本就没有时间来适应他们这样突然的转变。

乳燕归巢，燕燕窝在眼前碎了。

肖凤不死心地去注视他俩的眼睛。李幺娘和肖得恩也打量着她，与她眼中少见的依恋相碰，到底动容了几分。又仔细去上下看她，见她鲜亮明丽、形容安然，两人心里平稳。这就完全放心了，转而去看阳志邦去了。

肖凤才被他俩聚精会神的关注捂暖的心，又卡在了那里不上不下。

已是走到近前了，阳志邦不知是有意无意，肩膀撞了下她的，肖凤便收拾心情喊人，“爸。妈。”

阳志邦也跟着她一起恭敬喊了，又给二老行鞠躬大礼。

“嗯，进屋吧。肖林先带姐夫进堂屋坐。”肖得恩才从厨房里丢下了菜刀，一双手只来得及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都没擦干，看了立着的肖凤一眼，他又抬手虚扶了阳志邦一把。

家里现在只李幺娘一个能主事家务的女人了，以往有肖凤在都是她包圆，肖英是偶尔也做，但肖林就几乎是没碰过切菜刷碗这些活儿的，别提肖华肖珍两个最小的。

三个孩子一个都搭不上手，李幺娘也不舍使唤儿子，这些针头巴脑的活儿她觉得是女人干的，不过到底还是使唤了肖得恩帮她打下手。

只是自打肖凤十二三岁一力扛起这些家事后，他俩尤其是肖得恩，都很少再操劳这些，到底还是生疏了许多，所以这桌回门宴就一早上了还没折腾出来。

李幺娘原还说自己要拿捏拿捏这个女婿，没成想女婿回门第一天倒是自己先丢了丑，只讪讪笑着附和肖得恩的说辞，“对对，肖林快带姐夫去堂屋坐。”

回门姑爷是上宾，按规矩不仅绝对不让沾手娘家的家务，还得迎到堂屋里茶水伺候、陪聊寒暄，不可冷落。就是女婿主动要帮忙干活都不行，只要让他沾手了，便是娘家不懂礼数、不尊重女婿、慢待上宾。

李幺娘和肖得恩自然是要坚守这个规矩的。

她说完又顾着火上炒的辣子鸡，匆匆忙忙转回了厨房。

肖凤探头看了眼，只见那些洗了切了的菜在火盘上、案桌上、灶台上摆得到处都是，回风炉和灶上都架着锅，正滋拉滋拉的响。

真跟肖珍说的是做了好多好吃的，只是，还没做好而已。肖凤本是要跟着就去堂屋了，见此也看不下去，干脆留下帮忙。

门口相见这一遭之后，她便对这回门没了一丝期待，反而生出一些速战速决的消极。连血脉亲情都这样，到底什么是有意义的。

“大弟。”她叫住要往堂屋去的肖林，把手里拎的东西都塞给他。

跟在肖得恩后面进了厨房，肖凤撸着袖子就要找活儿干，但衣服料子厚又硬挺，一时也不好撸，她习惯性去拿厨房门后挂的围裙，扑了空。

“小凤你去跟志邦呆堂屋，别在这里转悠。”肖得恩回头见她，知她是要来帮忙，便要赶她出去。

肖凤这才注意到原先自己穿戴的围裙系在老爹身上呢。家里挂脖的全身围裙就两件，还有一件系在李幺娘身上。

“我来一起做吧。”肖凤简单答他，又去问李幺娘，“妈，还有围裙吗，给我找一条。”

李幺娘早看见她动作了，“都是短围腰了，你那新衣服遮不住，不用你弄。”

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外人，回门来也和姑爷一样是客，没有让客人帮忙干活的道理。

这一大摊子，真不帮忙的话，还不知道他俩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再者，他们做得到立即转变态度当她是外人，她却还做不到把自己当个客。这家里的一砖一瓦一碗一筷她还熟悉得不得了，叫她去作客似的坐着反而是她最不熟悉的，也不自在。

李幺娘和肖得恩互看一眼。虽说规矩是嫁出去的女儿也是客，但女儿和女婿终究不一样。女儿到底是娘家爹妈亲生的，血缘斩不断。

她非要帮着干活，家里人可以假意推辞几句，试试她的真心，若是她顺势就不干了，那就真的是外人是客了，千万不要让她干。若是她仍然还要帮忙，那真是嫁出去了也没忘了娘家是有孝心的，娘家也可以顺势由着她干的。

见肖凤真心要帮忙，李幺娘和肖得恩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这女儿虽然因为没上学和包办婚姻的事情跟他们有点离心，但到底是真的念生养恩的。

于是李幺娘便说，“你去陪姑爷坐，她在这儿帮我忙活就行。”

肖凤还以为她是跟自己说呢，结果却是跟肖得恩。肖得恩也顺势解了围裙给肖凤用，放下袖子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往堂屋去了。

肖凤一看这架势，有什么没明白的，他俩是早准备好这出等着她了。只她多少是心疼他俩劳累的，但他俩可没觉得心疼她只觉得这是她应该的。

就算有心疼，也是李幺娘心疼自己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