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棉瓦是阳兴学来帮忙铺的,看到这个大家闺秀似的小儿媳筑基垒墙,跟男人似的能干又心灵手巧,他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际去。
阳兴学年轻时候为了讨生活,什么手艺都会一点,看得认真偷师也认真,木工、竹编、搓绳、石艺……不精但做来自家用是足够的。这铺瓦的手艺也是这样学来的,大儿家那那房子的石棉瓦,就是他带着年轻人边教边铺的。
“要想不漏雨,这瓦楞得舍得多压两道波沟,从下往上接瓦也得多压几公分,尤其这钉子缝上得盖住咯。这样下雨就浸不透了。”他平时沉默寡言的,但谈起手艺活儿来就滔滔不绝,恨不能多说几句就能让人看会学会。
肖凤抬瓦递给他,就认真地听他说看他做,便也似乎就真的学会了。
“爸,我会了,这最后一块瓦让我来试试?”肖凤看得手痒。
阳兴学最喜欢好学的孩子了,自然答应,“成,你来试试。”
于是肖凤就打另一面楼梯上去,阳兴学帮她按着瓦片,她拿了锤子和钉好胶底的钉子,按照指示的位置,把最后一片瓦钉在了横梁上。
“好得很好得很!就是这样。”阳兴学不住地夸赞。
厕所和洗澡间没有屋脊,只单铺一面坡,没有人字形脊瓦加持,最上面一排钉子钉地方就没法防水了。阳兴学又找来一大块用剩的胶布,教肖凤盖在了最上面那瓦片瓦檐的位置,又捡了几块有重量的石头压住,这便差不多能防水了。
“厕所你打算怎么弄?搭个木架子?”阳兴学问。
肖凤解释道:“我找杨伯娘家要了剩的小半袋水泥来,准备拌点砂浆想做成学校那种,修个斜坡,洗澡间储的水就拎过来冲,这样干净些。”
阳兴学不得不赞叹,“还得是你们女人家爱干净才想到这么细致。那你弄吧,有什么搞不定的就来和我说。”
有长辈帮忙肖凤自然答应的,不过沙子她还要去大塘子那里背,立即做不了,于是阳兴学便又牵着牛下地去了,肖凤则去背沙子。
大塘子在金坡那山脚下,在下塘坳的尾巴处,因为地势低矮,雨水井水溪水沟渠都汇流到这里,最后又从西边的缺口处流出去。那缺口处有座桥,顺着桥继续走,便可以去到桃花沟,不过桃花沟也可以从金坡山上的垭口翻山过去,而从桃花沟翻山走小路野路,走上三四个小时也可以到肖家寨。
从下塘坳的旱井沿着旱井溢水浇出来的一溜梯田往大塘子下面走,挨着金坡的那面山坡上有一块长长地延申到水塘边的大石板,那块石板是沉积岩,被雨水和沟渠冲刷,靠近大塘子的地方又被涨水时浸泡,越往下就是越细碎的天然沙子。
肖凤就是来这里背沙子,这还是那天她同小晴来抓猪崽,远远看见的。
“幺娘来挖沙?这是做什么用去,跟村支书打过招呼了吗?”
肖凤这是第三趟了,再背这趟回去应该是足足够用了的。不想她埋头挖得起劲,就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听见声音她转头去看,见是一个有点眼熟但不认识叫不出名字的年轻男人,他左眉眉尾和眼角中上方长了一颗黑痣,正流里流气地笑着看她。
肖凤看他那不怀好意打量自己的眼神,没搭理。只推测到,他叫自己幺娘,那肯定是本村的喜酒上见过的晚辈。晚辈还这样不礼貌,那不给面子也没什么了。
至于对方话里暗含的威胁吓唬之意,她不惧。她问过阳老爹了,这一小片沙子没多少量,村里人偶尔有需要就来铲一些背了去用,只要不是没节制地采了去卖,都没什么问题。
那男人见她扫了自己一眼又自顾地继续挖沙了,眯了眯眼,走近过去。
“幺娘傲得很啊,都不搭理人。这沙子不是随便可以挖的,你问都不问就来挖,怕是不好交代。”他说着就往肖凤前头那沙坡上一蹲,两人隔着不过一两米距离。
肖凤这才直起腰来,把撮箕里的沙子倒进背篓里,然后准备换个离他远点的地方挖。但看看四周,这里离人家远,只能远远看到房子,周围都是田地,这会儿还不是农忙时节,地里除了牛马也几乎不见什么人烟。
她警觉起来,“我认不得你是哪位亲戚?这沙子我来挖之前问过了,没听说是哪家的不让挖啊。”
那男人被她没好脸顶了回去,却没生气,刚还沉下的脸浮出笑来,年纪不大倒是眼角笑出几条纹。
“幺娘你出门那天可是我去接的呢!我李老六,田坎上面大平房,我二哥家。”他扬手一指,那豪气劲儿,好像那是他的房子似的。
肖凤别过脸翻白眼,换了个地儿离他远些,继续挖沙,“原来是老六,我还以为是哪个侄儿。”
又被她口头占了个便宜,李老六也不生气,嬉皮笑脸地继续凑到她那边,“我比幺哥小一岁,但可比你大一岁啊,你该叫我六哥。”
肖凤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人和钟老三那种货色有一拼,她最厌烦的。她抬了沙子倒进背篓,撮箕直接扣进去,又捡了锄头装上。
“夫妻一体,你喊阳志邦幺哥就要叫我幺嫂,要算也只能算弟弟。”肖凤径直背起背篓走了,“你自己慢慢玩了。”
阳志邦回到家中时,家里的新厕所和洗澡间已经修好了,地面因为抹了光滑的水泥,还得等晾个两三天,彻底干透了就能正式启用。
“这一层用什么撑的啊?这么重竟然没压塌?”阳志邦看着那茅坑上面浇筑的水泥盖板,大为惊异,要知道城里浇这个里面都是扎的钢筋呢,那样更能承重也更牢固。
肖凤就知道他肯定要问这个,得瑟地解释起来,“我本来想着捆一面竹排来用,但又怕朽得快,就在竹排上抹了草泥浆糊上,又在最外面浇了一层水泥,就好了。爸说怕不注意踩上去断了,拉了几根木头来一起捆的,稳得很。就用在这一小块盖板上,也可以了。”
阳志邦佩服得五体投地。家里这厕所的标准,都比学校那旱厕还要好了。尤其那要冲了屎尿下去的斜坡段,最上面一层抹的水泥,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来,估计就是不倒水冲也很丝滑。
肖凤看他在门口踮脚反复看,便也感叹道:“爸真厉害!连抹水泥地的手艺都这么好。我还以为他又是跟哪里学的,结果他说他以前压根没摸过,就是大哥家三哥家建房子,还有咱东侧间打地皮这样练出来的。”
“我也会,我也练出来了,只是我没空来做。”阳志邦不忘夸自己,转又说,“不过还是我老婆厉害,都没学过摸过,心思就是那么奇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