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的考试成绩出来，暑假作业和假期安全教育以及学生家访做完，最后的学校行政收尾大会搞定，阳志邦这也开始放暑假了。

有他在家分担，肖凤干活轻省了许多，去年最后的陈菜籽榨的油用得差不多了，今年的新菜籽前段时间交了统购，自家倒还没开始吃，肖凤便叫阳志邦骑车拉了一袋上街去榨了一桶油回来熬油辣子。

之前肖凤熬的油辣子试卖还不错，尤其一些租房住在街上的老师，单身的，还有一些偏远地方走读不方便的学生，父母也会在街上给孩子租个小屋，这些人自己舂辣椒做辣酱嫌麻烦，都会找她买。

辣椒是乐安乡乃至这一片几个省的人都离不了的生活必需品，非常寻常和多见，只要种地的人家都会种辣椒自用。而公职家庭哪怕没有地种，也都有一两门农民亲戚可以讨点换点辣椒吃。即便是真的都没有的人家，上供销社里也有干辣椒、辣椒面卖，或者赶场的时候也时常有村民背来卖。

辣酱的吃法在这里也很多，新鲜辣椒烧着吃、切了炒菜、剁碎做糟辣子，干辣椒烧糊磨成粗粝的粉做糊辣子蘸水，或是直接晒干舂细了调蘸料蘸万物。吃面吃粉吃豆花甚至煮个素菜汤，都要蘸个辣椒水才够味儿。

当然，还有就是肖凤这种油辣子的吃法。因为要用油来熬制才香，油精贵，熬制也要花功夫，就少有人家愿意折腾。得益于家庭条件，肖凤是能折腾的。

舂细的辣椒面，熬上一碗油辣子，老爹肖得恩和家里上学的妹妹弟弟们都要过早，早上烧水煮个面烫个粉，浇一勺油辣子就能吃，比煮粥做饭都快都方便。

但总而言之，辣椒不是什么特别的产品，肖凤并不敢确定自己做的合不合别人口味，能不能卖出去。

开始她不敢多做，就先做一两罐拿去摆着卖卖看，不想吃过的还挺喜欢，吃完又来买，或是推荐给亲戚朋友专门来找她买。现在她每次做个十来罐也能卖光，还有来晚了没买到的先预订。

油辣子比她搭着卖的油盐酱醋还受欢迎，那些东西供销社和小卖部都有，她这点销量根本拿不到很低的批发价，没什么利润可赚。

反而是这个油辣子，整个乡里都没人卖不说，原料她都自己种得有，做起来也没有那么费劲。两斤干辣椒三斤半左右的菜籽油，装完十罐卖的，剩下的还能够自家和阳父阳母吃上一个星期。

说起来，这玻璃罐是肖凤跟熊顺芳那里要来的，老人们爱攒这些，总觉得有用处，也确实叫肖凤用上了。那之后熊顺芳总帮她攒，她常给大嫂三嫂家也送油辣子吃，她们攒的罐子也给了她，连李幺娘都开始给她攒，还跟别人家也要了好些来。

不过后来大家见她油辣子卖得好，那罐子就不好再要到了。肖凤便跟买走的人回收，一个玻璃罐抵五分钱，大家都很乐意吃完了给她送回来。

洗干净的玻璃罐蒸过晾着，肖凤就到杂房里和阳志邦一起舂辣椒面。之前她做的量不大，就只用小石臼捣捣，这回打算多备些辣椒面放着，就还是用舂碓快。

阳家的舂碓在杂房里，那石质的碓窝和家里的大小两个磨盘、石臼等等一样，都是阳老爹阳兴学自己凿刻的。

这个舂碓是脚踏碓，比阳志邦年纪都大，是阳家快三十年的老伙计了。原先生产队的时候还作过公用，那会儿塘坳村的大水塘水还多，周边有不小一片田，家家户户都需要舂谷子。大旱之后很多田都干涸了，改种了玉米，这碓就很少舂米了。

“阿嚏——”才探头进屋肖凤就打了个喷嚏，满屋子都是辣椒的香辣味，有点呛人。

“噗，系块帕子蒙了口鼻你再进来。” 阳志邦脚上踩着踏板，手上闲着就卷了本书在看。

肖凤连忙回屋去找了巾子蒙上，刚她只是忘了，阳志邦蒙的那块都是她给找的。再进来，肖凤就往碓窝里面添辣椒，阳志邦不用停下来自添自舂了，却也没再去分心看书。

把簸箕里的晒得脆脆的辣椒从边沿一股脑倒进碓窝里，肖凤坐到一边小板凳上，看阳志邦不停歇地踩脚踏，包了块铁皮的碓头就哐咚哐咚落在碓窝中间。

碓头落下，舂细的辣椒就被挤到四周，碓头抬起，边上大块的辣椒就往中间的小坑里滚，随着有节奏的踩踏，辣椒就碾得越来越细。

肖凤看得有趣，同阳志邦说：“我还没舂过这种碓呢，我们寨子里没有，舂米的时候都是到坝子上去用村支书家的水碓，倒进去就不用管了，玩一会儿回来就舂好了。”

阳志邦揪了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一把脑门的喊，“水碓不耗费人力，就是要慢一点。我们这里没那么多活水，都是用脚踩。”

“重吧，踩着很快就累了，会脚酸吗？”肖凤问。

阳志邦摇头，“这碓杆看着一整棵几十斤的木头，但其实用的是杠杆原理，稍微用个几斤的力道踩一脚就能撬动，非常省劲儿的。”

肖凤听到个厉害的词汇，连忙追问，“杠杆原理？是什么？”

阳志邦笑得露出来的眼睛弯弯的，连忙教她，“简单说，当你想要搬动比你自己重很多很多的东西，你靠自己全部的力气都抬不动推不动，那这个时候只需要在你和这个很重的东西中间合适的位置弄一个支点，你再借助一根杆子架在支点上，就可以用很小的力气撬动那个很重的东西了。”

肖凤想了想，指指他前面架碓杆的地牛，一根短木杆穿过粗大的碓杆，卡放在两侧地牛凿出来的小孔中，“这个就是你说的支点吧？”

“嗯嗯。”阳志邦连连点头，“我本来抱着这根碓杆直接舂辣椒很费力，现在有这个地牛作为支点，我只需要一只脚踏一踏这头就能撬起来碓杆了。不过，这却是个费力杠杆。”

“啊？”肖凤懵了，“你不是说用的杠杆原理很省力吗，怎么这又是个费力杠杆？”

“杠杆总体就是省力的设计。但费力杠杆不是说真的就很费力，而是相对省力杠杆来说的。”阳志邦比划自己踩的那一段，“从支点到我踩的这里，是动力臂。从支点到碓头那里，是阻力臂。动力臂小于阻力臂，就是费力杠杆。动力臂大于阻力臂，就是省力杠杆。”

肖凤仔细听完，站起来绕了半圈看他舂碓，仔细琢磨起来，“如果把地牛安得离脚踏远一点，这样能省力，但是碓头抬起来不够高，舂劲儿就不大了。难怪要用费力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