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志邦辩解的话肖凤自然也听见了,心里舒坦,但她知道他是个知行合一的,不这样做才不是他。不过对于公公的话,她也并不吃心。
男老人嘛,又不跟肖得恩似的真有点权威在身上,做出这些姿态,除了那点放不下的父权男权心思,无非就是闹别扭,想要家里人都围着他转,由着他大手一挥冲脸面,就是博取关注而已。
“爸。妈。”肖凤踏进西侧间,见阳志邦回头暗示她不用管,直接走到他旁边,暗自撞了撞他胳膊。
阳志邦看到她眼里自己来的意思,抿嘴偷乐,没吭声别过眼去,却正扫到他娘熊顺芳似笑似嗔的视线,咧咧嘴不说话了。
肖凤把剩了小半酒水的酒壶放到灶台上,见灶孔上的大水壶开了,一边拎下来要往地上的温瓶里灌,被阳志邦接了过去。她只好捡了灶下面煤坑里的小锄头,和了和坑里的稀煤,铲得方方正正的往灶上添。
“爸,你是为我省着我知道。不过刷着你的面子叫大爷叔伯们给我白做工,那不仅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你。你是我爸,跟我爸爸肖得恩一样,你们帮我忙活吃亏,你们是甘心的不在乎,但这些亲戚不是。他们跟你关系再好,也都跟我隔着好几层呢,他们在乎。”她一边添煤,一边絮絮和阳兴学说着。
阳兴学自知不比肖得恩有身份地位,但肖凤这样抬高他,他却是很受用的。虽然没开口,但不再吧嗒吧嗒抽烟了,眼睛没看肖凤,耳朵倒是支棱着听呢。
那别扭样,肖凤看在眼里装不知道,继续说,“我这生意渐渐也忙活起来了,现在家里地里完全都顾不上,你和妈又有得辛苦了,实在是我们年轻人拖累你们,我们不孝顺了。”
在围裙上擦干净手,肖凤拿了水缸那大木盖子上的大茶缸,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你喝茶,烟少抽些。茶解酒,免得脑壳痛。”
阳兴学本不想接,听了这好话,到底接了。肖凤暗笑,又去给熊顺芳倒。
“我想着以后呢,你也别给我辛苦编这竹筐了,就劳你帮我看顾着大爷叔伯们编的筐子,一来是他们可能还不清楚怎么编,这是你发明的,你得指点着他们,二来验收的时候,还得你一一把关检查。我和志邦都不懂这些,被糊弄了事小,就怕装油辣子送货的时候损失大。”
阳兴学呷了一口酽茶,吹了碎茶叶,这才慢慢点头,“我们活到这把年纪了,还能操心你们的事情几年啊?嗯,这事儿你就放心吧,爸给你盯好咯,他们谁是什么样人,我清楚,糊弄不了我。”
阳兴学心道女儿家就是和气,说话也知心,哪像儿子,说理都是硬着脖子的,不中听。他倒是忘了想想,自家养的孩子,从小到大是怎么习惯这样的沟通方式的。
“妈,我也要麻烦你。”把小茶缸奉到熊顺芳跟前,肖凤又说。
熊顺芳心里舒服。幺儿媳妇自打嫁进门来,勤快种地,又找了这么些好生意做着,其实她是非常满意的。除了一直不肯生孙子,不过这也是小两口的事,老幺愿意由着她,她也暂时不急着管。
她最满意的一点,就是幺儿媳妇会说话会商量。就像刚刚,她在席上把一群大老爷们儿哄住,但转头跟家里人面前,她也还是不厌其烦耐心地解释。而不是憋在心里自己气闷,或者是在心里暗暗记恨。
她原来也听信大人们的话,什么顾全男人面子,听任男人做主,把人当菩萨供着,人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好女人,会珍重自己。后来发现,这些男人根本只会觉得这都是应该的,憋着气闷和只会记恨都没什么用,你照样干活,人家照样装不懂。
后来她也不信这些了,有啥说啥,摆明了说。只是这些男人,就会装傻,有时候你挑得太明了,叫他心里不舒坦,恐怕还适得其反。不过,这死犟的老头子,跟小辈儿也做不了跟她这边的强硬别扭姿态,还知道要脸。
“幺儿要我做什么你说吧,我这老婆子腿脚没你们年轻人利索,但干活是没得问题的。”就冲着幺儿这中听的话,这把老人当回事的态度,她怕什么麻烦。
人啊,会说话又中听的很多,但对内对外都是一样的讲理又讲礼的,不多。尤其家人之间,相处久了,很容易就厌烦了不耐心了无所谓了。不关照对方心情,态度随意轻慢,明明该是贴心的一家人,但矛盾就是在这样的鸡零狗碎里积累出来的。
阳兴学熊顺芳这对公婆对自己几乎是有求必应的,肖凤不意外她肯定会答应。原先李幺娘给她说一家人尤其夫妻之间要有商有量的,她还有些纠结于对方的态度,怕自己上赶着人家不乐意。但做生意之后再对着肖家阳家两个家,她才真明白了商量的意义。
家和万事兴,和气生财。她这生意但凡哪个出来挑事儿她都不会好做,所以她现在啊,就喜欢商商量量的,不喜欢生活在一个家庭的人不主动沟通、互相摆脸色。她不喜欢被人这样对待,自然也不会这样对待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至于对方,她无所谓,她管不了别人,总能管得了自己。
阳志邦一看两老跟她这哪有争辩冷脸的迹象,对她的态度比对自己还和风细雨呢。于是他灌满了温瓶,自己先回去收拾碗盘了。
肖凤捡了抹布,把熊顺芳头上的白炽灯擦了擦。土墙房上是面了竹子的储粮楼,楼下升火烧灶,楼上掉灰,两相跟梁上竹子上挂的蜘蛛网一混,几年下来就是黑灰色一层厚厚的仰尘,楼下啥都容易蒙灰。
“我和嫂嫂们都是晚辈,年轻资历浅,村里这些奶奶伯娘们我们降不住。像那些辣椒掺坏的,菜籽掺陈几年的,我们不注意就看不出来。有时候看出来了吧,说一回拿回去了,但下回还送那样的来,老跟我们打哈哈。”
这就是小农意识的短处,顾着眼前利益不看长远,也容易缺乏契约和规则意识,不是肖凤能轻易劝说改过来的。短期内,还得叫熊顺芳和阳兴学这样的老人压阵,才能行。
“这太耽误工夫了,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我就想,回头大家往家里送辣子,妈你帮我盯着,和她们好好说说,她们大多跟你这里讨药看病,能听你的劝。”
熊顺芳笑起来,拍胸口道:“这多大点事儿,以后都交给我,只管放心,肯定让她们再不拿那些烂东西来糊弄。”
把两人都哄开心了,肖凤才放下这大事儿,又和他们说起地里的活儿来。
现在她生意忙,地里的活儿基本是压在两老身上。之前她自己种着一半,还能跟你村里换工,再帮着两老干一些,现在她没空了,倒是大嫂三嫂帮两老干的多。他俩本来就一身劳伤病,五十多看着都像六七十,这下又给他俩拉到生意里来,长此以往肯定不成。
肖凤主要就是说服他们放下人情往来的心思,好好拿着自己开的工资,回头夏收秋收的大农忙,就花点钱请人工好了。
那些家里地多的原来是地主的,现在也会这样干,现在来封建的那一套不行了,就是来资本主义的这一套。要是搁以往,两老绝对是不会答应的,但现在一琢磨,耽误家里的大生意不划算啊,也有了些松动的意思。
不过肖凤也不急着让他们一下子就接受就说服他们,反正到时候没办法了,总要这样做的。毕竟,让粮食烂在地里,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大的罪过。
*
“……将于七月一日正式施行。这是我国第一部公司法律……工商行政管理局咨询处接待繁忙,多数厂矿企业、个体经营户,已在积极筹备改组公司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