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个徐老大。”肖凤突然想和他说得更多更深一些。
阳志邦疑惑于她思想的跳脱,却也安静等她下文。
肖凤垂下视线看火盘上高温燎得空气扭曲,思绪飘忽,“他娶的那个媳妇,我叫大嫂的。”
“我记得有天早上我去挑水路过她家门口,那会儿她都快要生了,肚子大得吓人,那天她好像是睡迟了,徐老大一脚踹开了门叫骂着喊她起来做早饭,说别家媳妇生的当天都还在下地干劳力活,就她比别个娇贵,不用出门只在家做饭收拾牲口还不知足。”
这个大嫂难产没了的时候,肖凤在葬礼上听三姑四婆说,是因为孩子太大了很难生,生了一天一夜都没下来,最后大嫂落了气,孩子出来憋得乌青也没活过夜。大家都唏嘘不已,又说还是怪徐家条件太好了,关起门不晓得吃得多好,才叫她怀得辛苦、生来要命。那会儿六伯家的大嫂正怀着二胎,她婆婆还因此开玩笑地说,顿顿饭不许她添饭是过来人的经验为她好,结果她不识好人心竟当婆婆是苛待她。大家哈哈大笑。
“后来没几天她就难产死了。她娘家从来没见过的来了一大群人闹事,要徐家给个交代,不给就不让下葬。徐家说是她自己没福气生个孩子给生没了,大孙子也没了都没处说理。两家相持不下,徐家说不给下葬那就让她娘家自己把尸首带回去,她娘家自然也不要,只咬死了说要说法,好好养了十几年的大姑娘嫁过来一年就没了。”原来这些事情,她记得这样清楚,肖凤无不唏嘘。
阳志邦看着她恍惚的神色,心里只觉得闷闷的难受。她在说的是别人,但他更明白,她在说的也仿佛是她自己。她的心肠是这样细腻柔软,如果……那个时候她能和自己认识,那自己也一定会被她全心的共情着。
肖凤却沉浸在回忆里,突然冷嘲一笑,“吵了几天没个结果,最后听说是徐家把葬礼收的礼金给了她娘家一半才消停。我也不知真假,只记得徐大嫂上山之后,徐家在村口送走她娘家人,一群人一改之前的剑拔弩张,已经是一团和气的样子,还说以后要照样走动呢。”
徐大嫂被徐家葬在了十里坡,这事儿村里人说起来都还记忆犹新,出殡那天凄风冷雨,路特别难走,又特别远,那棺沉得坠人,抬棺的肩膀皮都磨掉一层。要说那徐家的祖坟地就在寨子翻个垭口,多近啊偏不给埋,非要去那十里坡。
正经娶的长孙长媳不给进祖坟,好些婆子媳妇都在嘀咕,这徐家是要让她做个孤魂野鬼了。不过,想来这位徐大嫂就是还活着也不会在乎这些了。徐家到肖家寨定居下来才四代人,什么祖坟不祖坟,也就是旧社会战乱年代悄悄捡了块地皮埋了人,后来分土地成了他家的自留山。
一家有难百家帮,上来帮忙的赵幺婶不太赞同这些媳妇婆子的看法。在媒人们看来,徐家把这个没福气的徐大嫂葬在那么远的地方,祖坟里挨着徐老大的位置,是留给以后再娶的媳妇,这显得多有态度啊,才好相看新大嫂嘛。
肖凤想想都好笑,“你说,这女人活着的时候吧,不给她留一点点位置。但又要用死去有个位置吊着她,叫她当牛做马忍气吞声的活一辈子。”
阳志邦噙着温和认真的神色一直看着她,听完这个女人的故事,也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能懂她跳跃的思维,也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但想到她对未来的担忧,却只觉得自己能做的很少。
“肖凤,我也不想哄骗你,你和我结婚在一起,我无法改变这些陈规陋习,也改变不了人们根深蒂固的想法。”他歉然开口。
“但我向你保证,我自己,我完全可以做得到,像尊重我自己一样尊重你,尊重你的意见你的想法。有什么困难,我们商量着解决。你有想做的事情,我支持你。我有想做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努力,不会不顾念你。”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爱人,生怕自己的承诺太轻,也深感这些承诺是如此没有分量。易地处之,他自己都恐怕都不敢信。
然而事实是,在过去的岁月里肖凤得到的正面反馈太少,忽而面对他这样程度的坦率,已经是足够稀缺了,也足以让肖凤心中动容。
而且,从她下定决心逃跑的时候起,她已经不是原先思想被束缚、东奔西突不得法门的肖凤了,今后的她也只会越来越勇敢无畏。
她点点头,也给他承诺,“你支持我,我也支持你。就算你要做的事情我不懂也帮不上忙,那我也不会给你添乱。”
他们二人的心意已经十分明确了,至于长辈们不管谈成什么样,也无法再阻止他们的决定。阳家一行人离开的时候,已经四点过了。
在田坎上看着阳家往山下走远,肖得恩才和李幺娘返身回家。
“才三百多的彩礼钱,也太寒碜人了。”李幺娘抱怨到。
“三百六是少了点。”肖得恩放慢了往家去的步子,免得叫孩子们听见,“不过也不算少了,大多数人家能有个几十一百的已经不错了,一百二的都是少数。”
“也行吧。他家家境也不指望再掏多的出来了。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又都结婚了,以后爹妈的也归他,也不算太委屈了小凤。”李幺娘叹口气,“只是两老百年了养老孝敬也要靠他们两个了。”
肖得恩不以为然,“还有爹妈奉养是好事,又不像孤儿,想奉养爹妈都没有。”
“嗯。”李幺娘嘴上答应,心里却在想,得亏没有,不然苦的就是她了,指望男人给老人端屎端尿,那是想太多。
“三百六也好,咱们这陪嫁也匀一些出来,小凤是头一个,她的少点,以后妹妹弟弟的份例也能少点,咱们压力也小点。”肖得恩心里松快,“要是按照钟家的那样,后头的哪个都不能比那个少,我们也老了,还能存几年。”
李幺娘连连点头,钟家是给得多,同样的为了不让人看轻了他们回的也不少,“那就把压箱钱减些下来吧,陪嫁那些东西要减吗?”
肖得恩把原来准备要陪嫁到钟家的那些大件想了想,“柜子那些都是一定要的肯定不能减,缝纫机还是买吧,手表和自行车就不买了,买个录音机。压箱钱……压箱钱给两百八吧。”
这些大件肖得恩说了就算,李幺娘也没什么意见,压箱钱原定钟家的话是要给六百六的,一下子省下了那么多,她这边置办的就不用俭省了,“那棉花被还是弹十床,扯一百的布做衣服。”
“衣服是在陈莽子家做还是去县里买,随他们吧。到时候把钱给她,再给五十,叫阳老幺也置办一身。”这小伙子他还是很看好很喜欢的,这点心意他这个老丈人就掏了。
李幺娘嗔他一眼,心里也高兴,女儿女婿有面子,就是他俩有面子。就是不知道阳家老两口到时候也会不会掏点心意来。
两人到家就把肖凤单独叫去,说了这些打算。阳家夏收的时候会来合婚,两家一起请期,准备年前,最迟过了年就让肖凤进门。阳家是想赶年关喜能添人添口最好,肖得恩和李幺娘都没意见,主要看请期的结果。
肖凤经过和阳志邦的一场切谈,也不再纠结于这个结婚的流程赶鸭子上架了,这个关口迟早要过,快速的过去了也好,早点开启新的生活。
毕竟,以阳志邦对自己的感情来看,小家她大可以自己做主。不再被人掣肘被人摆弄的生活,她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