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志邦看了看她，快速洗完最后一个盘子，直接伸到她面前的盆里去清，把一摞盘子都扣起来控了水放进碗柜里。又转来把两盆洗碗水都倒进桌下的泔水桶，涮干净收好。

肖凤坐到回风炉旁看着他忙活完，把自己擦完的布巾递给他。阳志邦快速擦干手上水迹，把布巾挂回了碗柜侧面的钉子，这才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在火盘上捡了个碰柑在手里剥，他这才说，“主席的文章里面写过，几千年的落后礼教习俗是把女子排除在外的，政权、族权、神权、夫权压迫女子，包办婚姻叫她们意志不能独立、恋爱不能自由，把女子变成男人的附庸，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女子的位置。所以也就没有女子说话的份，没人过问女子的想法。”

肖凤先还疑惑，听完却惊呆了。虽然他说的有些词语晦涩难懂，但意思她却是明白了的。只觉得一阵惊雷劈进了她的脑子里，瞬间照亮了她阴郁的心。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那些没头没脑东奔西突的挣扎，都有了解释的方向。

阳志邦剥完碰柑，果肉一分为二一半递给她，见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牵起嘴角笑了笑，把果肉塞进她手里。

他掰了一瓣橘子放嘴里，咬破饱满的果肉，冰凉的汁水甜滋滋的，橘子香带着一点点微酸，没想象的那么拔牙。

“对不起。”

阳志邦突然的道歉拉回了一些肖凤的神志，她脑子里纷繁的疑问正在激烈地涌向答案之源，答案之源包裹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她看不清。

她木楞楞地看着阳志邦，好半天才眨眨眼，问，“什么？”

“刚刚我在想，怎么把这些简单地说给你听。但是发现我只能把书上看的说出来，没有更简单的说法，更简单可能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阳志邦定定地看着她，“我也在想，告诉了你，你听了就胆怯了不想和我结婚了怎么办。”

肖凤按捺心神，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的话，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明白过来他为什么道歉，“所以，你本来想着不告诉我，但还是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阳志邦交握在一起的手指动了动，仔细看她眼睛，生怕错过她的一丝情绪。肖凤扁扁嘴，脸上的深思和苦意纠缠不清，眼睛含着泪意，却突然笑了。

肖凤以为自己会像上次一样哭，眼泪会止不住，没想到笑着笑着内心无比充盈，泪意渐渐消失了。她现在很高兴，很高兴，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谢谢你。”肖凤发自内心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阳志邦看着她没吭声，他还在等着她的答案。

“不过。”肖凤说着，把手里握得温热的橘子喂进嘴里，真甜啊！

她想到了以后自己要多看看这些书，也不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可以看到，集市上的书摊有卖吗？不过老板肯定有路子给她带过来，还不知道这些书叫什么名字呢？想着这些她心里充满了力量。

“不过什么？”阳志邦期盼地看着她，终归等不及了。

肖凤回过神，咧嘴一笑，“哦，不过我想就算你不告诉我，总有一天也会自己看到这些书想明白这些道理的。”

这倒叫阳志邦愣住了，所以，她的意思是，接受自己的道歉了吗？

肖凤吃光了那一半碰柑，自己也捡一个剥了起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在什么书上可以看到？你那里有这些书吗？能不能先借给我看？”

阳志邦摇摇头，“我是在中专的图书馆看的，县城的新华书店里应该也有。我下次去县城给你买。”

说着又觉得这承诺有些虚空，忙又改口，“不，我回去就到大队里给陈思道打电话，托他买了给咱们寄过来。”说着说着，他明白了肖凤的想法，自己也笑了。

肖凤点点头，把自己剥好的橘子也给他掰了一半，“那现在，我要跟你道歉。”

“啊？”阳志邦高高兴兴地接过橘子，还没吃到嘴里就听到她这话，一下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你不想跟我结婚了吗？还是，不想选我了？”

他试探的口气叫肖凤笑了出来，“你一定要接受我的道歉。我要和你结婚。但是我的目的不纯粹。”

阳志邦的心脏在巨大的失落和极致的欢喜中跳跃，他现在的状态，比刚刚肖凤在思想受到撞击的时候还要恍惚。

肖凤深吸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彻底说开来，“我喜欢你，我会坚定地选择你。但是，如果可以，我不想结婚，被当成男人的负担，被男人管束被男人打骂。可我不得不结婚，家里没有我的房子没有我的地，也不会允许我去做生意搞别的营生，更不会允许我不结婚。”

这些都是女人的事情，男人大概都不会懂吧，肖凤一边这样想着，“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继续被许给钟家，不是钟家也会是徐家二赖子家或者其他人家。但是你来了，你说要和我结婚，你明明可以选更和你相配的人，你是因为……”

阳志邦听不得她这样的预设，立即打断了她，“我也是因为喜欢你啊。我不喜欢别个，看着跟我再相配又怎么样呢？我也不想将就。”

“我晓得。我也是喜欢你才要和你结婚。”肖凤安抚住他，还是歉意地说，“但我更因为想要摆脱包办婚姻，摆脱现在已经容不下我的家，才要和你结婚。这对你不公平。”

阳志邦紧抿的嘴唇松开了，“只要我乐意就不是。这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反而你嫁给了我，除了摆脱现在的困境，可能并没有什么变化，一样会继续被各种礼教习俗压迫，我知道的。”

是，肖凤点头。虽然原来她并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但冥冥之中也模糊地明白，没结婚的姑娘是父亲母亲说了算，结了婚的女人也一样身不由己，娘家说了算，夫家说了算，总之自己是做不得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