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之后，肖得恩去县里开年度会议回来，不似往年回来兴冲冲给大家分小零嘴那样子，倒是沉着张脸就进了西侧间。
肖珍见爸爸从县里回来了高兴，没看清他脸色，巴巴跟他后头进去要糖，他也懒怠搭理，叫她自己去脱下的外衣兜里拿。
拿着两包麦丽素颠颠跑回了东侧间，肖珍递给肖凤叫她帮自己打开。而肖华早从她手里抢走了一包，这会儿已经扔一颗进了嘴里，又捡了一颗塞给肖林嘴里。
肖凤拆开后给自己捡了一颗，然后整包给了肖珍，“呐，香得很，还是脆心糖好吃。只有爸爸才舍得买。”
乡下管麦丽素叫脆心糖，还有一些人会管叫巧克力豆。
这东西乡下的供销社没有卖，小小一包要五角钱，太贵没什么销路，摆着怕是过期了都卖不出去。
最开始是有人家的亲戚从城里带过来的，那会儿识字的人不是很多，没记住袋子上的名字，便根据口感取了个脆心糖的名字，或者看外面裹着的那层外国人最爱吃的巧克力，就叫巧克力豆。不过大家还是最习惯叫脆心糖。
肖珍自己吃了一颗，拿着就要出去给爸爸妈妈分。才开了门，就见李幺娘从西侧间摔门出来，气冲冲地往东侧间走，走到堂檐中间又似想起来什么，掉头往厨房去了。她本是在做晚饭。
肖凤眼见不对，刚好天色昏暗下来了眼睛也熬得难受，干脆收了绣好的花布用包布裹好，准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在厨房哄着拉着脸的李幺娘问半天，才知道是肖得恩这回不仅没能升职，会后还叫老领导徐局叫去听了半天训。
至于是什么缘由，肖凤听她支支吾吾了半晌，弄明白了，“老领导说他没做好家属工作影响了正经工作？”
看来还是为着那次李幺娘在粮站和吴会计闹腾起来的事。
肖凤觉得应该没那么简单，后来又去问过肖得恩。
原来是县里推广杂交水稻进度太慢，和别的县市一比实在差劲。尤其那江对面就在乐安乡隔壁，人家那县里的粮食保收增收都很出色，把筑南县整个比了下去。
徐局到省里开会垫着底也挨训，回来能高兴才怪。
故而他在县大会上把各个乡镇挨个提溜了一遍，叫各地粮站领导都灰头土脸地回来。
别的地方会上说几句倒也勉强放过去了，而肖得恩是他亲手带的，哪怕这乐安乡水田并不多，也拿他树了典型。挨骂的典型。
肖得恩面子不保不说，晋升也只能按后。关键是，老领导私下叫了他去办公室时，点他说他年纪上来了心思浮动，失了年轻时候的锐意进取。这简直比拿巴掌直接扇在他脸上还叫他难受。
回来路上他想了一路，只觉得万般都是那次李幺娘到粮站闹腾开的头，叫他之后一直是工作不顺、子女也不顺。
因此，他黑着脸回来就跟李幺娘拌了几句嘴。可惜夫妻拌嘴又能有什么用？也改变不了这结果。
最后，心气不顺的肖得恩只得怪在流年不利上。虽不至于去求神问卜，他也还是越发觉得过年前不宜办大事。
于是打县里回来没几天，他到阳家走了一趟，商量着把婚期挪到了年后的那个日子，回来又跟已通气的各路亲戚送了消息。
总之为了避开这个流年不利，很是大费周章了一番。
平添了一个月待嫁的日子，肖凤那坐床布终究还是绣上了。不过加上李幺娘买的那一块，也算是多了换洗的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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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婚期延迟了，但阳家还是按照原先说定的，冬月里就把彩礼带来下了定。
肖凤和阳志邦执着线香在天地君亲师位前，跟着老幺爷的烧纸祭告，在肖家和阳家的几位关键亲长见证下，拜了祖宗。
这堪比拜堂的仪式，也定下了两人的关系。自此，从名义上他们便算是板上钉钉的一对新人和准夫妻了，若无天大的意外，不得反悔。
在这乡里，也有准新人走过这一步便共同生活的，若是在正式婚礼前有了孩子，那时再办酒席，就称为团房酒。甚至也可以不办酒席，都算婚姻缔结完成。
因此这定礼一收，肖家人都改口叫阳志邦为姑爷了。而阳志邦这个准女婿，也开始为肖家宗族的各种大事频繁往岳家跑。
这叫使唤姑爷。一说叫姑爷吃庖汤吃豆腐吃年糕，只要需得出力的，他都得来。其实既是给他机会跟老丈人家这边的亲戚快速熟悉起来并打成一片，也是让这个家族接纳认可他的必经流程。
当然，这些都是场面上的事情，是男人们的玩法。同为准新人媳妇，肖凤却是不必去阳家露脸的，现在的场面不用她，以后结了婚她也不用到场面上去。
也同这使唤新姑爷的场面一样，虽说阳志邦能上肖家的场面是因为他是肖凤的姑爷，但这肖家的场面也与肖凤没甚相干。
她只需要和大家女人们一样，一成不变地按照千百年的习惯，在后头打下手、做饭烧菜、招待好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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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这天一大早，晨雾还没散去，阳志邦已经骑车到了肖家寨村口那棵大梓木下。
他把车往老幺爷家院子推过去，远远便见肖家一大家子男女老幼都到了，老幺爷那院子里热闹喧腾。
开年祭祖是一个家族顶天的大事。今天肖家祭祖。
每年这天，肖家无论哪个支系，只要不是在那十万八千里外实在赶不回来，便都要抬着肉、背着酒，到九道坎老天祖那里去祭祀。祭完了老天祖，才轮到各家自去祭各个后头的祖宗。
这是一个家族天大的要事，就是肖家嫁出去的姑娘，在先头一两年里都是不能免的。
倒也不是要姑娘做什么，主要是女婿，得磕头献酒肉。至于姑娘，这祭祖献酒肉的事，原本不嫁人也轮不到她，嫁了人当然更轮不到她。
不过，这里的女人也是能去祭祖的。跟那些严禁妇女进祠堂祭祖的地方不同，乡下泥腿子，首先就没几家修得起祠堂的，进而也讲究不了太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