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女人，妇孺儿童都可以跟去祖坟。一来背那酒肉需要人力，二来，男人们给祖宗献酒肉说四句，家族荣誉感上头，久不相聚的叔伯兄弟们都少不得要陪祖宗喝上二两。

这一喝，便会从求告祖宗到祈求财富，再到互相吹嘘几句你好我好，进而炫耀起各自的成就来，这就来兴了。来兴了就容易喝多，喝多了容易误事，最后那一摞摞还没烧给祖宗花的纸钱，便就让妇孺儿童去烧吧。

肖凤知道阳志邦得了肖得恩吩咐要来，到了老幺爷家便一直站门口等。而里头堂屋，肖得恩和老幺爷跟老辈子们在清点祭祖的东西。

这肖家虽然老幺爷才是族长，但实际肖得恩这个当官的是大家都默认的大拇哥，等老幺爷这一辈没了，下任族长就是肖得恩。自打他回到寨子里还吃了公家饭，这就是族里默认也公认的事情。

祭祖这事儿，其实每家有些代表跟随就行。但肖得恩一家壮劳力最少，准备的酒肉却最多，就还得全家出动。不止肖凤，这会儿一家子，连打工回来的肖英也都在，大家都聚在院子里，就等着祭祖主事人下令出发。

“还是你们肖家人多热闹。”阳志邦探头看了一眼，侧身往院门后藏了藏没立即进去。

“我们村里别家也这样。就我家祖上没在这边，族亲和老祖宗们也还远在不知哪里，每年过年我家的事儿最少。”他对这大家族团结氛围的热闹有些羡慕，又庆幸没这古董规矩束缚的自家事儿少。

“那敢情好啊。少了很多事儿，你不知道备那些酒肉有多累。”肖凤感叹。她只觉得这形式累人。

阳志邦差点想抬手给她捏肩，幸好还记得这是在外面，便笑笑说，“也不是就没事儿做了。我爸会打了草绳在院子里圈上两块地方，给爷爷奶奶祭上酒肉，全家把纸钱都烧在里头，我爸说这样爷爷奶奶就能收到。”

“那外……”肖凤知道他妈妈也是孤儿，便想要问外公外婆的怎么办。

“姐夫快进来，得背着酒肉走了。”这时肖林从堂屋出来，得了肖得恩的吩咐来找人呢。

“好！”阳志邦扬声答应，低声给肖凤说，“我先进去了。”

肖凤点点头。倒也不必问了，以后她过去阳家，自然就会知道的。她的外公外婆还健在，她问过李幺娘，李幺娘说就是百年之后，也有家里兄弟会管，至于她，要是想尽心，回娘家去坟前磕头烧纸就成。

其实女儿想不起来也没什么。香火嘛，还是儿子供的灵。女人都嫁到外姓人家了，再去给自己爹妈烧纸，那纸钱上没名没姓的，地府银行的鬼差可认不得的她是哪家亲戚，那纸钱都找不到该谁认领的。

不过女儿一片孝心，娘家兄弟叔伯也不会拂了意。只要带着那姑爷一起来，男人的场面还是不一样的。

大年初一带肖得恩回娘家祭祖，这对李幺娘来说不止是她尽心，她有个当官的男人这更是有面子。只可惜肖得恩在肖家这样地位，除了结婚头一年不能不去，之后都哪里还能分身去李家尽心。

这么一看，不管是亲儿子还是女婿，在男人自己构建的这几大权力大山中，当真是占着顶顶重要的位置，自家岳家都少不了他，都得争抢他。

想着这些，肖凤也不觉得今年这祭祖大事有多重复和无趣了，跟着家族大部队很快到了老天祖那雄伟又孤零零的坟头。

老天祖这墓地在九道坎，据说最早来乐安乡定居的肖家就住在这里。后来家族慢慢繁衍散开，几十几百年下来，九道坎荒芜了，肖家主支搬到了肖家寨，九道坎这里就只剩下山坡、土地以及祖宗墓地。

当中最豪华的墓，葬的是肖家最先头不知道多少辈的老天祖，墓身是由一块块大小均匀、精工凿刻的石头垒成，墓碑是气派的四柱三门式样，头上还有一体雕刻的帽檐，挡了雨水对碑刻的侵蚀。

作为家族繁荣和团结的象征，家族里年年凑钱出资修缮维护，因此作为年代最久远的坟头，这老天祖的墓倒比周围那些他之后的祖宗要新很多，就说是今年新葬下去的恐怕都没人怀疑。

相比之下，周围那些坟头就很朴素了，有石头垒的都算好的，还有不少就是纯黄土包。而其中又有些连石头都垮塌了，坟包上的土滑落一地。这是肖家祖坟地，自然都是葬的肖家人，只不知那垮塌的墓，是哪个没人记得的祖奶奶？或是哪个绝了后的祖爷爷？

肖凤小时候还问过老爹，可惜，老爹也不知道。

因为阳志邦这个新面孔的加入，肖家今年的祭祖多了些热闹。

大家一口一个姑爷的叫着阳志邦，到了老天祖那花重金修葺一新的石墓前，少不得还要他这个读书人好好露一手。不跪下说上几套不重样的四言八句，再把在场的叔伯兄弟挨个敬上一圈酒，是不过轻易放过他的。

肖凤本还担忧他没经历过这场面应付不来，不想他竟轻轻松松在全场游走，倒显得她这个只在外围跪着烧纸的肖家人更像是外人。

“老幺，你来，给祖宗说上几句。”在大家的起哄下，肖得恩只得自墓碑前起身，叫阳志邦过来表现。

“哎，就来，爸爸。”阳志邦毫不怯场。

打年前来出力没几天，他就听肖得恩的改了口，起先就没有张不开嘴，这会儿更是自然而然。

阳志邦来到肖家老天祖的墓碑前，在拿来当蒲团用的枕头上跪下，然后毕恭毕敬磕了个头。

旁边提酒侍立的二堂兄立即往小碗里倒酒递给他，阳志邦双手接过，立起上身高举酒碗，朗声唱念：

新岁初临，拜谒先宗。

诚惶诚恐，额首叩躬。

香烛辉映，福荫门庭。

果酒盈案，心意虔诚。

第一节唱念得顺顺当当，大家起哄的声音也小了，安静下来仔细听他的四句。

姻缘缔结，血脉相通。

祖德庇佑，家业兴隆。

夫妻比翼，和睦盈门。

福泽绵延，代代昌荣。

话音落下，他又再次虔诚三叩首，然后把碗中的酒洒在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