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你饿吗?”阳大礼打了个满是鱼香味的嗝儿,一脚踢飞马路上的石子,看它远远飞到下头的田里。
他才吃完叔娘家摆的酒席,他大伯就叫他下来找他叔,跟陪了他叔大半天的陈叔叔换了岗,好叫他去车上暖暖。
阳志邦只在到的时候进门去按流程拜了岳父岳母,之后就被媒人安排着,由陈思道陪了远远避到村口来。
按那规矩说,新郎官要是一直守在岳家当场,岳父一看见他,便感觉他是催逼着岳父赶紧把新娘发嫁。这是比接亲队伍看着新娘出门哭别还严重的催促,绝对不能这样不近人情。
在出阁宴上把新郎冷落在一边,不给吃喝苦一苦他,是岳家对女婿最不客气的一遭了。如何能这样苦男人呢,所以男方家可以提前安排一个未婚的同辈或者晚辈陪着他。
阳志邦原决定自己一个人守这规矩,陈思道却觉得新鲜,他家那里好像没听说有这样的规矩,便自告奋勇陪了他。
阳志邦出门的时候吃了一碗他老娘煮的荷包蛋面,“不饿。”
“好吧。那你渴吗?我去车上给你拿水喝。”阳大礼实在可怜他叔。
都说娶媳妇好得很,他看就没有什么好,花那么多钱,连最好的席面都吃不上一口。连陪着他叔的陈叔叔也不许去吃。
他已经决定了,以后不仅不能结婚,还绝对不能当伴郎,要当也不能当陪着新郎等的伴郎,不然不能吃新娘家的饭,甚至不能喝她家的水。
阳志邦听他说了半天的饭菜多香多好吃,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笑了,摇摇头说:“不用,我不渴。”
阳大礼这才作罢,远远看山上还没新娘发嫁的动静,便又去薅路边的枯枝。
阳大礼七岁,已经上二年级了,正是好玩的时候,只要不叫他上学咋都行。反正他老师就是他爸。这次为了他叔的结婚酒,村小特别往后推迟了两天开学,又叫他捡来两天假期。
“叔,为什么接媳妇儿的时候新郎官不能吃新娘子家的饭啊?饭不给吃就算了,怎么连汤,不是,连水都不给喝一口啊!”
乐安乡这一带结婚的规矩和讲究非常多,其中有一条就是新郎全程不能沾女方家一滴水米,不然会被视为带走女方家的福气和财气,连带的,陪同他的人便也绝不能沾这岳家的水米了。
阳志邦见他对这是真的耿耿于怀,只得想着给他解释解释,“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据说是会带走你肖爷爷家的福气和财气。”
“肖爷爷家?不是我叔娘家,新娘子家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个家?真麻烦。”阳大礼疑惑不解。
阳志邦愣住,男人用权力强行划分的家庭归属,荒谬到连孩子都会质疑,却在大人的世界里自如地运作着。
“肖爷爷家,以前是你叔娘家,但今天你叔娘出了门了就不是她的家了……”他试图和他说这荒谬的规则,说着说着受不了了,嘲弄一笑,“是啊,老祖宗真是麻烦呢。”
“反正原来就是我叔娘的家呗。”阳大礼不纠结那么麻烦的问题。
倒是另一个问题他很不满,“这位老祖宗真是不讲理,新郎官吃饭喝水就能把新娘子家的福气和财气带走,新娘子家有这么多的财气福气,为什么不能分一点给新郎官啊?新郎官又不是别人,他和新娘子结婚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啊。”
“不是呢,老祖宗非说了,新郎官是别人,连新娘子嫁给了他,都会变成别人变成外人,不是她娘家的人了。所以着财气福气不能被分走的。”
阳志邦无奈地又照本宣科和他说这些无理的规定,心里感叹于孩子朴素的观念才是本真,要是大人也这样想就好了。
阳大礼震惊,“啊?这也太不讲理了!新娘子怎么嫁了人就成了别人成了外人,那她的爸爸妈妈她的家不要她了吗?”
阳志邦仍然回他,“是的,老祖宗规定说新娘子嫁了人,就不是娘家的人了,是夫家的人。”
阳大礼皱起了眉头,“要是以后我媳妇儿嫁给我,她的爹妈就不当她是那家里的人了,她也太可怜了。那她生的小孩也是别人是外人吗?可是不对啊,我外公外婆都说我是他们家的人呢,不是别人不是外人。”
这倒是阳志邦没想到的。一般来说,浸淫在大人的社会之下,小男孩自然会带入新郎官角色,小女孩自觉就是新娘子,在潜移默化中接受大人世界的规则。但阳大礼有一些特殊。
他是阳志邦的三哥阳志伟的第二个孩子。三嫂的父母只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三嫂排行最小,姐姐们都相继嫁出去之后,便留了她招赘。
可偏偏三嫂看上了三哥。三哥是村里第一个走出乡里上学的中师生,又回到村里响应政策号召办了村小,既当老师又是校长。两人同在一个村,算是青梅竹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自然看对了眼。
但没有男人甘心上门做赘婿,阳志邦扪心自问自己也是,更何况是三哥这样重视家族观念又传统的人,还是这样的地位和身份。
最后到底还是三嫂低了头,两人成家,给三嫂娘家许了一个孩子继承香火,那边两老百年后,家产田地都由三嫂夫妇打理,以后都归这个承后的孩子。
阳大礼便是这个孩子。打小他的外公外婆就是把他当自家人看的,才叫他思考的角度和方式和别的男孩有些不同。
阳志邦心下探究着,回他,“你家情况比较特殊,但是你是对的,这个老祖宗就是不讲理。”
得到他叔的的赞同,阳大礼很骄傲,但他有些不高兴,“外人明明是骂人的话。他们说我在爷爷奶奶家在爸妈这个家就是外人,我都很生气的。为什么新娘子嫁人了就要骂她是外人?太过分了!”
“嗯?你听到谁骂的?”阳志邦警觉到他的话意,难道他三哥还用外人这个词骂三嫂叫孩子听见了?
“就我家隔壁那个陈大哥,我听见他喝醉了骂陈大嫂,叫她这个外人滚出去。”阳大礼如实回答,还想说什么,又住了嘴。
陈大哥嗜酒如命,阳志邦想起他小时候还见到陈大哥喝醉回家就打骂陈大嫂,这些年越发老了加上酒毒伤身,倒是也打不动了,不过看来嘴上可没收敛。
“其实,我还听到我爸这么说我妈了。”阳大礼闷声说,看他叔也神色发闷,又说,“我只给你说,叔你别生气哦。”
这话把阳志邦给搞糊涂了,他点点头,看这小孩要说什么。
阳大礼看看四周,好像怕别人听到了他要说的秘密,见没人才走到他叔跟前,小小声地说,“前几天我爸上爷奶那里去,回来和我妈说,你彩礼花了好多好多钱。都要摆酒席了,酒菜又嫌不够,爷奶还想买鱼。”
其实他就是因为知道他叔娘家的酒席有鱼吃,才在接亲的时候闹着要跟来的。
也因为这,媒人为了不破坏接亲队人数的规矩,也不想扫了小孩的兴,在临行前紧急又拉来一位有单车的邻居,才弄出了这浩大的十一人接亲队。
在这乐安乡,十一个人就是最高规格的接亲人数配置了。再加上不算在内的两位唢呐师傅,来接亲的其实整整有十三个人。
阳大礼说着偷觑一眼他叔的神色,只见他叔眉头紧锁,也不知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过他还没说完这事儿呢,“还是我爸说买鱼要花好几十块,而且街上都没有卖,去县里要花老多钱了,爷奶才说没办法就算了。我爸说爷奶为了你娶我叔娘,头发都愁白了。我妈就说要不去劝劝爷奶差不多就行了,得看咱们家的底子来。我爸就说她一个外人不要插手。”
阳志邦不想自己不过是问了一个问题,竟还能获悉别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