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确实还不知道这茬,他这结婚的彩礼确实是他自己攒的,不够的他找了朋友借。但酒席,爹妈说是他们该为儿子操办的,宴请的也是他们的人情往来,所以坚持要老两口自己来掏,不要他参与。
至于买鱼,他之前完全没听说,不过一想也明白,多半是听说岳父家的酒席有鱼,怕宾客对比说闲话,便想要挣个得脸。他的父母和岳父家一样,也和这里大多的父母都一样,十分注重脸面,十分害怕被亲戚朋友非议。
阳大礼不知道他在想这些,他只在想虽然他爸当时不是在骂他妈,但他就觉得外人是骂人的,“叔,什么是外人啊?”
听到小侄子的问题,阳志邦恍然回神,仔细想了想,说一个他能听得明白的解释,“就是,不是自己家生下来养大的人。”
阳大礼恍然大悟,“难怪。我是妈妈在外公外婆家生下来的,小时候也经常住在外婆家,所以我不是外人。”
不过他心里泛起了嘀咕,看来外人也不是骂人的意思啊,难怪他爸说他妈是外人,他妈也没哭。那陈大嫂哭了,一定是因为陈大哥太凶了,而且还骂她滚出去呢。一定是这样。
可是他又觉得更疑惑了,“那他们说我在爷爷奶奶家爸爸妈妈家是外人,原来是真的?叔,我和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伯伯伯娘,还有你,对还有我叔娘,我们明明是一家人啊,怎么我突然成外人了?”
说着说着,他非常不能接受起来,快要委屈哭了。
阳志邦赶忙安慰他,“不是的不是的,我们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听他们的。我们家没有谁是外人。”
阳大礼从小都常听到村里的叔叔伯伯婶婶们这样和他说,他觉得他们可讨厌了。可是他不敢回家问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他怕他们真的说他是外人,叫他走,离开妈妈,那他可该走到哪里去啊!
其实,他也听外公外婆经常和他说他不是阳家的人,是罗家的。说他现在小,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等他长大了就要离开爸爸妈妈家去外公外婆家,要改名叫罗大礼。
他不懂,为什么他和哥哥都是妈妈生的小孩,怎么只有他会这样?
不过现在,他发现有人和他有点像。不,是比他还惨呢。
阳大礼不信他叔的话,“叔你骗小孩呢!你刚说了老祖宗说新娘子嫁人了就不是娘家人,是夫家的人了。连姑姑,她是奶奶生的,嫁人了都不是我们家的人了,叔娘不是从小生养在我们家的,她到我们家也会被当成外人的吧。”
作为目前阳家最小的孩子,他记事起,姑姑已经嫁人了,而爷爷奶奶伯伯伯娘爸爸妈妈叔叔哥哥姐姐,都是在阳家的,那就都是阳家的人不是外人。
“……”这下阳志邦哑口无言了。
小孩子童真纯粹的疑惑确实把他问住了,甭说叫他给小孩子解释,现在他给自己都无法解释起来了。
小时候他被那些人高马大的男生欺负,他们骂他娘们兮兮的。因为他长得瘦瘦小小白白净净,七八岁学舌正厉害的时候,他也说不出口同龄男孩们满嘴的日妈倒娘,他爹他哥们都说他该的,被欺负只会像个小姑娘哭鼻子。在大人的语境里,像女孩,就是不好的。
直到他看到肖凤,她也白白净净的,她长得高大,她笑眯眯的。她是班长,是大家的头头,谁有事找她她都会帮忙。人人都想跟她做朋友,虽然有很多人说都是因为她爸当官,但他知道不是的,好多人是真的好喜欢她。他也是。
像女孩,多好啊。他没见过哪个男孩像她这样好,这样受欢迎。
后来,他长高了长壮了,交了好多朋友,像个男孩了,男孩女孩们都很喜欢他。像她一样。可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却走到了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境地。
他很清楚,那不止是她没能继续读书的原因,读书的那点开销,她的家庭完全能够负担。可是,她的家庭默认牺牲了她。
大家都说,女人少读点书也没什么,女人也不需要做多大贡献,女人顾好家就行了,女人带好孩子就行了,女人在家孝顺父母出嫁孝敬公婆就行了。女人像男人似的读那么多书考那些工作干嘛,女人用不着。
这些话,哪怕是他原来被当成女孩一样的时候,都不曾落到他身上。因为,他终究还是个男孩。他承认他为此感到庆幸。
就像现在这样,阳大礼都不赞同的谬论,但在这男人做主的社会语境下,女人就是被很轻易划分为外人。只有让她成为外人,娘家的财产和婆家的财产,才完全没她的份,才怕被她带走一毫一分。而因为她是外人,娘家也更要防着她同为一体的爱人。
他很清楚,因为他并不会完全置于肖凤这样的位置和处境,不会时刻体验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受,哪怕他看了再多的进步书籍,无论如何尽量去理解女人身上压着政权、族权、神权、夫权的四座大山,也是不够的。说到底,他只是看了一个词汇一个理论。
他是男人,远远不能感同身受不能完全共情女人。因短暂处于女人的境地,因特别关注的女人,他才会想起女人遭受的差别对待,才去琢磨这些无理的规则。但大多时候,他想不起来和不能立即想起来,才是常态。
阳志邦凝思愣神的时候,阳大礼久等不来他的回应,已经颠颠跑到路中间,捡了几块石头用力往路下面的田里掷,誓要一回更比一回高,一次更比一次远。很快就觉得无趣起来。
他叹口气,感慨到,“我叔娘真可怜,她嫁给你了,她的爸爸妈妈就把她当外人了,在咱们家,也要被当作外人。她以后岂不是没有家了。”
这个问题很好答,根本不用阳志邦去给他苦思冥想什么通俗易懂的解释,他也立即答了,“她当然有家,从今以后,我和她就有了一个家。我的家就是她的家,她的家也是我的家。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阳大礼听懂了,但只懂了字面,家就是房子嘛,“那叔娘以后只有你了。叔,你以后可不许说她是外人,不许叫她从你的房子里滚出去,生气也不许。不然我会……和我哥一起打你的。”
阳大礼心中升起了一股大侠情怀,但不多。因为实力不允许。他拉上了他哥,都还觉得差了很多。
可真是他的好侄儿,太孝了!阳志邦简直哭笑不得,转又想到,阳大礼以后也是肖凤的侄儿了,这是真孝啊!
真是服了这个侄儿,阳志邦感慨,幸好他闹着要一起来接亲时把他带来了,不然他得失去多少乐趣,又会失去多少深刻反思的真正体谅肖凤的时机。
现在这场婚礼,他处在男人人生一大喜事的重要时刻,应景不吃不喝岳家的水米,不过是个一笑置之的小插曲,完全无碍他的风光无两。但本该与他同喜的爱人,却何喜之有?
她处在变成外人的界线上,婚礼的每一个流程都在明白地昭示着,她只能顺应安排,她要易主了,她今后属于另一个男人。一项项规训纷至沓来应接不暇,最终会堆成一座叫夫权的大山,压在她身上。
如果她是个没有思想的人偶,如果她只有满脑子的甜蜜爱恋,那她也许会觉得幸福。幸福得像自己所期待的一样。
可阳志邦知道的肖凤,不是。她的心思那么细密,她的认知那么敏锐,在看清她自己的处境之前,她早已经把别的女人的处境和结局看进了心里。
她嫁人后将要面临的处境,是这么明白地摆在眼前。如此,她仍答应和自己结婚,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她的勇敢和果断,他先前已经知晓了,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知晓的恐怕还很浅表。
连她自己恐怕也是,再大的决心,当面临要一个人对抗一个运转数千年的系统规则,也必是心惊的。在这出婚礼上,真正一步步实质地走进这座夫权大山下,她该是如何反复迟疑?对一项项规训又生出多少疑惑惶恐?又对和自己的未来产生多少茫然?
阳志邦觉得很羞愧,如果不是阳大礼这十万个为什么的启发,他可能过完整个婚礼都不会去想肖凤在经历什么,她现在是什么心境。他已经幸福得快忘乎所以,哪怕一些刁难他的小规矩会唤出一丝警惕,也都转瞬淹没在巨大的喜悦和期待中。
夫权还没真正到手,他已经尝到那惑人堕落的滋味了。他自己尚且有一时迷惑,她又能对自己有多少信心?
仅仅是两人之间的这份爱,并留不住她,她远比自己要清醒,从一开始就是。是他念念不忘,是他不请自来的介入,是他要强求。
阳志邦有些担忧。他不想和她离心。更不敢去想有和她离心的一天。
“叔你发什么呆,听到了没?”阳大礼觉得他叔结个婚真是高兴得傻了,一天溜号好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