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志邦回神看着他这大孝侄,无奈苦笑,眼下当务之急,他还是先给阳大礼种下一颗种子吧。
他摊摊手,“我哪里有房子,我也是住在爷奶的房子里呢,爷奶不叫我滚出去就已经不错了。以后我会和你叔娘有我们自己的房子,是我的房子也是她的房子,是我们的家,谁也不会叫谁滚出去。”
他对孩子的问题都很认真,不仅是因为他是老师学习了教育心理学,也是因为,他自己小时候的疑问得不到回应,或者因为亲长的认知有限只能得到敷衍,那种感觉很不好。
他自己本身爱好很杂很广泛,学习一样东西也会关注和留心类似的学问。研究教育心理学时,他就触类旁通地了解过发展心理学,那是对人类生命全程进行研究的心理学分支。其中提到过,一些不好的言行长期作用于别人,会给人留下轻重不同的伤害,所以他绝不会去助长这种行为。
认真对待和解答孩子的疑问,是必要也必须的。而在对小孩问题格外耐心的解答过程中,他也似乎回应了曾经的自己,那个没有得到即时答疑的小男孩。这感觉满足又治愈。
若说他以前觉得回来当老师还有些委屈,但在越来越深入的教学工作中,已经完完全全消弭了。实际上,他不仅很快找到了这份工作的乐趣,也更切身体会到了为何老师对学生而言很重要。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句话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宣传口号。
他的回答让阳大礼很满意,但他很快想到了每一个家人,于是掰着手指补充到,“我爸也不许。不,你们连外人都不可以跟我妈和我叔娘说,还有我大伯我姑爹也不许跟我伯娘我姑妈说,啊,还有我大姨爹、我二姨爹、我三姨爹、我……反正你们都不许说。我听到一个打一个!”
此时阳大礼发现,他要惩罚和要帮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太多了,多得实在是数不过来,于是内心的大侠无限地膨胀了起来。
他跟村支书家李小宝是好哥们儿,在他家电视机上看过射雕英雄传,他和小宝已经拜在郭靖的门派下了,这是背叛师门的事情,还不能给他叔知道。
阳志邦看着他穿个小红袄,一手比划着跟自己学的但学得不伦不类的军体拳,一手挥舞着在路边精挑细选折来的飞蓬草茎秆宝剑,简直被这小子笑死。
他承诺到,“好勒,阳大侠!”
说完他更乐了,“你爸当初就该给你取名叫大侠才对。”
按他爹去认祖宗时抄回来的族谱,“大”是阳大礼这一辈的字辈。他大哥家第一个小孩出世的时候,取了个阳大美的名字时他也才知道。
这事儿想起来他还觉得好笑,大美出世的时候他还小,心想这个字辈取名可太难听了,幸好不是他这一辈的字辈。后来读书长知识了才发现,这个汉字真的很厉害。
“天呐!这名字简直太好听了!太厉害了!哎呀!叔你当时怎么没给我爸说呢!”新出炉的阳大侠对这个名字简直惊为天人,他怎么没想到呢!怎么他叔现在才说呢!
现在让他妈重新生他一遍已经来不及了呀,阳大礼抓耳挠腮了半天,宝剑都折断了,他终于想到一个折衷的好办法。
他急切地说,“叔你以后一定要给我弟弟妹妹取这个名字!千万不能让别人家抢了先!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你也不许说给别人知道。我们家一定一定要第一个叫这个名字!”
这谁跟他抢啊!小孩子脑子里的想法真的是各种有如神来。这下阳志邦真是啼笑皆非了。真叫这个名字,别说孩子以后大了要气恨上他,首先肖凤就饶不了他吧。
见他不答应,阳大礼着急了,“叔,叔!你听到了吗?”
阳志邦无奈地点头,又说,“听到了。”只是听到了,可没说答应啊。
小孩子多敏感啊,阳大礼察觉到了他叔不是很情愿的样子,觉得他实在是太没有眼光了。
“啧,这么好听的名字你还不愿意?得,以后我儿子叫这个名字好了。你可别后悔。”
真叫阳志邦目瞪口呆,不愧是他三哥三嫂的娃,鬼精鬼精的。
他咳了咳,正色给他解释到,“你的孩子不能叫大字辈的,你们下一辈是……是什么字我也忘了,回去问你爷。大字辈是你们这一辈用,下次轮到这个字辈的就是你不知道多少代的孙子了。”
阳大礼听不懂,“啊?什么是字辈?”
不待阳志邦回答,他失望地问,“那我不能给我孩子取名叫大侠了?为什么啊?谁规定的啊?”
阳志邦一时语塞,只好又说,“老祖宗规定的。”说完他也觉得这个解释好苍白无力啊。
阳大礼对此很不满,“又是老祖宗啊,他可真是太多事儿了!他咋什么都要管?”
小孩子的言辞毫不客气,阳志邦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不敬的,随即发现是自己陷入族权的影响。可他没有去训斥孩子。
因为他想起来,小时候他说过类似的话,虽然是什么情形之下说的已经记不得了,但后果他还记得,是一个巴掌和斥责。也因为,他也问过很多这样的为什么,但老爹和兄长们给他的回答依然是训斥。
老祖宗是不容质疑的,这样的训斥重复很多次后,就形成了条件反射,下意识就觉得不敬。
但这次,阳大礼太多追根究底的为什么,让他不想再条件反射的回避,让他也想追根究底起来。为什么他会这么说?为什么他和阳大礼都会这样问?
他想起来大年初一来肖家祭祖,他很诚心,他觉得很热闹,但他确实也觉得是一场热闹。
当时肖凤说,不热闹就少了很多事儿,少受很多累。他是亲自和她一起备过菜的,每次从肖家回去他睡得多沉,多累他的身体很清楚。只是那会儿沉浸在第一次参与的新鲜感中,以及能陪在她身边的甜蜜里,因此不觉得有多累。
现在他明白了,这些封建权力,最先是用形式在约束人,后面才长在了人心里,没有形式也照样会陷入形式。
小时候,因为他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无迹可寻,没有声势浩大的祖坟,也没有威严慑人的祠堂和牌位牌坊。尽管他父母已经做足了形式,结草衔环在院子里磕头敬酒上供烧纸,但还是小孩子的他,理解不了那潦草的形式背后的威压。
现在是小孩子的阳大礼,和曾经是小孩子的他一样,对这样无法触摸和无法直接看见的东西,感知是很模糊的。他俩在不同的时空中,对这些行为背后的本质,那个叫做族权、神权的东西,更加是没有实感没有畏惧的。
这是不知而不畏。
而他多次质疑后挨打和受到训斥,形成了条件反射,下意识的畏惧,不敢再触犯。是知之而畏惧。
当哪一天,他和阳大礼都不再质疑,也不再追问,只是默认这个规则,甚至一味地认同,并去积极传播积极维护的时候,是明知而敬畏。敬畏在这里,竟是个贬义词了。
这是男人们的心路历程,虽然也艰难,到底最后男人还是要受益的。女人呢?在这套男权的规则下,她们是男人权益的一部分,她们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肖凤,是什么想法?
阳志邦忍不住再次想起,她嫁给自己的决心。自己送给她那些书之后,她如饥似渴的阅读,在写给自己的一封封信上都是如获至宝的快乐,提出的问题那样尖锐,见解那样犀利。她不可能不明白。
如此还要同自己踏入婚姻。她是明知而无畏的。
多年夙愿将得偿,这是真实的吗,他知道是真实的,但期待中,又总有些患得患失。他等得太久了,对她愿意嫁给自己的决心中有多少爱,有些不敢想。
回复她那些信件时,他总忍不住在信中抱怨,怪她从不写爱,写的爱意太少,通篇满是读书心得,比学生日记还要让他觉得严肃。或许现在他该确信,实则她的爱,在决定选他的时候,已经深刻到无需纸张来承载。
阳志邦这样想到。又好像是在安自己的心。总之他绝对不会放手的。
现在,他们俩携手,妄想以区区人生百年的渺小力量,对抗这千年积弊的陈规陋习,无疑是愚公移山般的行径。
阳志邦不认为如果是他一个人,他会有这样的勇气。那些进步书籍和理论,他早就读过了,却只是明白了压迫的存在,进而疗慰了自己。至于踏出一步想要去对抗甚至是去推翻压迫的举动,却是在想她所想、感她所感,甚至急她所急中,才渐渐生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