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和她已经决定接受这反抗的考验,若说他是在“我革我自己”,那她明知一生奋斗成果可能只会便宜了自己,甚至泯于顽固权力之下,最终不过和光同尘,却仍愿意为理想殉道的悲壮孤勇,该谓之什么呢?
阳志邦只觉书到用时方恨少,他竟一时找不到贴切的话,来尽述肖凤和同她一般的女子们的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然。
心绪翻涌激荡之下,阳志邦发现,比之刚刚他还担忧留不住她和怕跟她离心,现在他明白了,是他离不开这个热烈的女人。
理越辩越明,道越论越清。他从本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和解决问题,已然更为靠近她的角度。但还没为自己的进步沾沾自喜,他就悲哀地发现,她的出发点和落脚点竟早已不是她自己和她出于女人的角度了。
不过,他该偷偷庆幸,这一点,可能肖凤自己都尚未发觉。只是如此,他却更为悲哀了。
他差点以为,和她相守就已经是他所愿得偿的完美句点,现在才知道,此刻相守起,他的追赶和强求,原来是才刚刚开始。
阳志邦看着山上发怔,他心脏的跳动忽而奔上云端忽而堕入尘埃,心情比等待她亲口告白等待她答应结婚都还要忐忑不安。
阳大礼完全不知道他的大逆不道给他叔带来多大的震撼,他对这个一而再再而三弄出来莫名其妙规矩的老祖宗已经出离愤怒了。
“这个老祖宗,他不许你和叔娘在结婚前见面。你大老远打扮得这么好看跑来,他不许你进去叔娘家的大门。也不许你去看叔娘她爸妈送她,大冷天不许你烤火,还要你离她家远远的站在村口这里吹冷风。你还饿着肚子干着嗓子,他都不许你吃叔娘家的饭不许你喝叔娘家的水!他还不许叔娘的爸妈当她是自己家人……”
阳大礼开始历数这几天以来他才从这个老祖宗这儿得知的规矩。
越数他越觉得,这个老祖宗实在是不能更过分了,“他还不许……他还有什么不许做的没说完啊?他规定这些有什么用,只会添乱!”
阳志邦被他巴巴巴巴个没完的小嘴给拉回了神思。纯真的小孩子都明白,这些规矩这样没有道理,大人和世道却要装聋作哑。
而且,孩子说的话越来越无畏了,他开始头痛起来。第一次有点质疑自己,这样无差别地对孩子的问题无限认真,到底应不应该。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教孩子对这个无理的祖宗尊敬,自己的心里过不去。教孩子对祖宗不敬,三哥和老爹那里过不去,这男权的社会也不会轻易放他过去。这条道路艰难,远不是他现在能和一个小孩子能说明白的。
他的爱人怎么还不来?阳志邦再次眺望山上肖家的方向,试图寻找外援转移小侄子的注意力。但从这里看不见肖家的房子,只能看到屋后的竹林的和树林,而村口小路的尽头,又有房屋和忍冬的树木遮掩大半。上去的道路多在背坡处,不管人声还是唢呐声都听不真切。
寻求外援失败,他只好想别的办法了。
看着小侄子圆溜溜的大眼睛,阳志邦觉得自己怎么可以叫他失望呢?自己是老师怎么可以让他看扁自己?他绞尽脑汁地想着那个简单易懂的回答。
想得有些头痛,突然他察觉到一些怪异,转而福至心灵,他蹲下身问小侄子,“是啊,这个祖宗真是太添乱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祖宗,你帮我想想该怎么和他说?大礼啊,你以后长大了想结婚了,你也要遵守这个规矩,那可怎么办呢?”
原来,不止肖凤受尽了这些大山明晃晃的压迫,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原该在这样的权力之下如鱼得水的也好像很如鱼得水的男人,似乎没有被压迫的男人,他何尝不是在承受这些陈规陋习的影响、束缚甚至就是压迫。
只因男人在这套规则下受到的压迫是隐形的,是不易察觉的,是在糖衣之下的。才叫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天赋男权,自己不仅有权,自己更能掌权用权。可事实,却相当可笑。
当他挖空心思想要去解答小侄子的疑问时,当他在旧习的框定下举行结婚仪式时,当他认为他必须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时,当他默认肖凤只有自己了时,当他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让自己不能表现脆弱时……
原来,他早已经被压在肖凤头上的四座大山同样困住了。连那夫权,他以为是掌握在他的手里,其实数千年下来,他早已只是那权力下的牵线木偶。
有人甘做傀儡,以一世的耀武扬威和代代加固的祠堂为凭证,掩耳盗铃地自证自己是胜利者,孰不知他们都只是这权力棋盘上被操控的棋子而已。
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这样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这些人也许可以敬佩,却远不能作为一世为人的追求。他早该明白的,从十八岁入党的时候,他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他也该庆幸,他生长在红旗下。
不如,来听听同样生长在红旗下,纯真得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束缚和压迫的小孩子,会给他和肖凤什么样的答案吧。
阳大礼瞪大了清澈的眼睛,里面满是:我叔不是比我爸还厉害吗?他不是初中老师吗?不是谁都说他最厉害吗?
接着他觉得:我叔结个婚真是高兴傻了。我叔竟然问我怎么办?他已经没有办法了,真的是太可怜了。
阳大礼伸手拍拍他叔的肩膀,“叔,你不要灰心,我会帮你的。我现在就和你一起想办法。”
他学着阳志邦的样子,沉重地在阳志邦身旁蹲下,叫阳志邦暗笑不已。
阳大礼蹲在那里用力的想啊想啊,一只大蚂蚁爬啊爬,爬到他跟前,爬进他视线里,爬了好几圈找到了一颗他落下的大米饭,围着那颗大米饭转啊转。
阳大礼的视线也随着那蚂蚁转啊转,转半天他还是没想到他叔该怎么办。
他闷闷地问,“叔,这个老祖宗,他还活着吗?”
等了半天答案的阳志邦没想到等来又一个问题,又是一个大难题!
他该怎么和小孩子解释,这个老祖宗他死了但他也活着。
于是他只好继续踢皮球,“问这个做什么?他要是死了能怎么办?还活着又该怎么办?”
阳大礼支起两只小短手捧住自己的胖脸蛋,叹了口气,“不知道。我就是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规定。他规定的他自己肯定很清楚啊。问问他自己他结婚这不许那不许,他真的能高兴吗?”
说完,他看见那只大蚂蚁竟然举着那颗大米饭爬上路牙子又往路下面去了。他赶忙起身去追蚂蚁,把这些烦恼全丢到一边。
“管他呢!等我结婚的时候都要好多年了,说不定大家都忘记这些规矩了。我让我大哥我哥还有小宝他们全都不要管这个老祖宗,没人听他的,就没有规矩啦!”
孩子的童言稚语随心随性,却叫阳志邦醍醐灌顶。
正如孩子朴素的观点所说。好多年以后,大家一定都会忘了这些规矩。因为还会有很多个他和肖凤,去不断质疑这些规矩,并开始试图反抗和挑战这些规矩,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
最重要的便是要去不断教育后代,让一代代的人冲上去,推翻这些规矩。不仅要推翻那些看得见的族规和牌坊,还要推翻那些结草衔环矗立在人心里的大山。
最最重要的,便是不要叫这些推倒的大山无法再重新起立,他们要在这些荡清的土地上,种下理想的种子,呵护它发芽生长壮大,直至建成那个终极的人人平等的理想社会。
至于什么把祖宗找出来问他自己能不能忍受这些规定?那个看不见的祖宗,阳志邦不知道他的意愿,他的意愿也不重要,他只是个工具。
而一个个活人祖宗们,也早就被绑起来架得高高的太久了太累了,在他们那傀儡的壳子下面,是苦苦等着后起之秀们去拯救灵魂。
这就是最朴素的“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了吧?
阳志邦十分不合时宜地想拽个文,而且也脱口而出,“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两人行,也一点不输。他看过的那些书上的字句,都这样活灵活现起来。
两人又在马路上呆了好一会儿,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听见唢呐吹着《抬花轿》下了山来了。喧腾浩荡的人群出现在村口小路尽头,两个媒人引着新娘往婚车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