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簇拥着一顶三十六骨红伞到了婚车旁边，全福人看着车傻眼了，上来就拍车窗叫开门。司机陈思道在车的那一头，眼下正是人声鼎沸，他也没注意到。

忙乱中，肖凤看见了远处马路上的阳志邦。除了伴在他旁边的小孩，路上再不见其他人。

灰白石子的大马路，四周仍是冬日的灰白苍茫，天际已微微泛起云霞，阳志邦孤鹜立在那里，肖凤看去时，他也在眺望自己这边。那身衣服实在惹眼，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红花，新郎官容不得人认错。

“大嫂，车把在下面，你拉车把。”肖林背着姐姐腾不出手，出声提醒到。

“啊？”大嫂一听低头一看，抓着车把就拉，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不是……”

肖林正要腾出手来，跟在后头的肖华就伸手去拉开了后排的门。只是他还不够车门高，护不了门框。肖英举着伞，把另一手的包递给他，这才护着门框叫肖林返身把肖凤放到了车座上。

“哇，我叔娘的嫁妆好多啊！”阳大礼站在马路上又跳又叫，这半天他可算把热闹等来了。

他早忘了和他叔说的沉重话题，拉着他的衣摆又跳又叫，“叔，你快看你快看！”

“嗯！”阳志邦遥遥看着，应了一声。

他本担心肖凤和岳母要哭得生离死别，不想岳母没跟下来。而自己的新娘子，远远与自己对视的一瞬，脸上隐约带笑。格外的美。

新娘上了车，嫁妆也搬上了拖拉机车斗捆绑好了，十二人的送亲队伍这就爬上车斗，找空地坐稳。

送亲主事人肖凤的大舅舅指挥完，回到婚车前，给陈思道装了烟，又礼节性地聊了几句，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在媒人的催促下，两人各自上了正副驾驶座。

肖凤这才看到了陈思道，知道有吉普车前来接亲，她就猜到了，“陈老师，谢谢你能来。”

陈思道见她没哭，这才放松一笑，“恭喜你们了！来沾沾你们喜气！”

婚礼习俗和禁忌甚多，礼节性地招呼之后两人不便再交谈叙旧，在大舅舅的吩咐下，队伍出发。

婚车在前，两个拖拉机跟上，一溜的单车或围在边上或跟在后头，还有那没单车骑的便跳上空着的单车后座。

看见车队启动了，阳大礼激动得不行，“叔，我们坐哪里？一会儿我也要坐吉普车！”

这小子可太会出难题了，阳志邦苦哈哈的看着他， “不行，你不能坐吉普车。一会儿车队过来了，你坐拖拉机，到大伯身边去。”

阳大礼不依了，“啊？为什么？明明来的时候我都坐了，怎么回的时候不给我坐了？是不是坐了我叔娘没我位置了，我可以坐大人腿上的啊！”

出发的时候媒人说为了吉利，甚至还让他在车头上坐了一分钟，上车的时候他人小不能单独坐，他想坐他叔腿上，大伯没让，说规矩不许。最后反把他抱着坐在了副驾驶，他高兴坏了也不在意什么规矩了。（这里所处年代不要在意抱着孩子还坐副驾这些细节，但是现实现在绝对不行！绝对不行！绝对不行！禁止模仿！）

阳志邦扶额，还好已经让他愿意帮自己了，“就是那个老祖宗规定的。你叔我现在还拿他没办法，所以你也先忍忍吧。以后叔等你踹翻——等你们帮大家都把那个老祖宗忘了，叔坐你的婚车。”

阳大礼撅着个嘴不答话。他后悔了！早知道刚刚应该多和他叔想想怎么办的，早点把那老祖宗的臭规矩办了，他现在可能就能再次坐上吉普车了。结果现在不让他坐了，等下次坐吉普车，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了！

见他欲哭无泪的，阳志邦也来不及安慰他了，拉着他避让到路沿上。车队很快靠近并来到他们身边，阳志邦赶紧将阳大礼抱起来托上拖拉机车斗，交给了他大哥。

等到整个队伍的最后一个人也过去后，阳志邦才从地里把自己的单车一把拎上来。按习俗，他得坠在最后，一直到回到他家，才算到男方的主场，才轮得到他在前面出风头。

“快点妹夫！回头把媳妇儿跟丢了就。”特地落在最后的肖二哥就等着戏谑他呢。

“这就来二哥。”阳志邦答应一声，踢开刹车片，又朝村口驻足观望的人看了看，才跨上单车跟上。

*

迎亲队伍招招摇摇过了乐安乡中心街道，从街头过大水井拐上塘坳村的大路。

塘坳村，顾名思义，就是在水塘边山坳里的村子。

要去山坳就得先爬山，临近村子还有段很陡的坡叫做仙鹤坎儿。吉普车油门一轰就上去了，拖拉机却哼哧哼哧起来。众人见拖拉机爬不动，纷纷自车斗里跳下来上手推。

走在前头的一辆满载的是嫁妆被子等小件儿。车斗坐的人都下来了，不消使什么劲儿，拖拉机手挂一档突突两下就爬了上去。

后头一辆却是不行，这辆拖拉机车斗比前头的大，于是那几个又大又沉的嫁妆柜子便绑在了这个车斗里。搭车的众人自车斗后方下来后，拖拉机手挂了一档踩油门，车头突突突直冒黑烟，竟在原地打起了转。

虽未下雨，但出了乡镇的水泥主街道，乡村马路都是砂石铺就，甚至还有那黄泥地的，车轮抓不住地打滑就难免了。

日近黄昏，太阳已经落山了，绮丽的晚霞昭示着明天的好天气，只眼下对赶路来说还是昏暗了些。

阳志邦坠在最后头，甫一爬坡就已下来推了单车走。他一直关注着前方，众人纷纷跳下车斗时就要上来帮忙，前头一辆上去得太轻松了他才驻足。此时见后一辆打着转还倒退起来，连忙丢开单车跑上去。

“垫石头！垫石头！”他一边喊，一边抱起路坎下的大石块挤到右侧轮胎下垫上，再要去抱石头垫另一侧。

陈思道早已打吉普车上下来准备帮忙，此时已默契地抱了石头把左边垫上。

拖拉机再次试着突突，没两下又倒了回来，得亏有石头卡住了才没继续往后趖。

“二牛兄弟，油门稳着点不要下猛力冲。”陈思道站在前头，看到了拖拉机手的油门踩得用力。他没开过拖拉机，只能根据观察给出一些自己的驾驶经验。

这辆拖拉机是塘坳村大队的，体制改革后现在是叫村集体，但农民百姓们还是惯用大队来称呼。塘坳村的拖拉机手是李大牛，他是大队长，现在该叫村支书了，是村支书家大儿子。不过这次他有别的重要任务，没跟来接亲，弟弟李二牛因与阳志邦交好，便自告奋勇来驾车。

李二牛已跟大哥学了两年开拖拉机，平稳驾驶没什么问题，但遇到爬坡打滑这种棘手的，技术和经验尚还稚嫩。

“兄弟！爬坡油门踩太猛，车头会翘起来。你得扶好拉杆，调整路线。”前面已上坡停稳的桃花沟拖拉机手也回头支招。

他驾驶的拖拉机是阳家租借来的，他本人也不是塘坳村的，拖拉机是各个村里最值钱最贵重的资产，轻易也不好直接交给别人，所以拖拉机手就连着拖拉机一起来了，今天完事他再直接自己开回去。

“对对对，二牛，你踩下油门也别忘了刹车。”一旁的邻里也来凑热闹。

“不是不是，锁杆要锁住，我看大牛爬坡就不打转。”一知半解的村民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李二牛又试了试，爬了两步还是退了回来。他平时都在村里驾驶，有爬坡下坎的也没碰上这么陡的，头一回遇到这么大坡度。更别说这次还是给好哥们儿接亲，本就紧张生怕出什么差池破坏了这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