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才到家门口，就见送完人回来的的李二牛，领了乡电管站的农电工小杨在那里等着。

刚在乡政府他俩领完了结婚证，就带着用电开户申请材料和早在村里一并打好的证明，到隔壁的电管站去申请开户。资料都齐全，现场填写《低压用电申请表》，又交了开户费，就让等上门安装了。

这开户费合计120，里面包含了押金、报装费、材料费、出工和摊派等杂项，其实已经算便宜了。正常独门独户的申请供电，还需要80块的立杆和杆上线材费。

阳家老房子和老大阳志国家前后挨得近，这电线杆大哥直接说了就一起用他家的，没必要浪费。否则这开户费得是200块了。

因为电线杆是现成的，老宅这次的入户安装工作量就大大减小了，当天直接来没会儿工夫就能装好。阳志邦和肖凤同站里约好了到家的时间，不想小杨师傅还是早到了。

“二牛，小杨师傅，你们到多会儿了？”叫人等了不好意思，肖凤连忙招呼。

李二牛指了指身后方向，“我们也刚从我家过来。”

乡电管站只有两位农电工，负责到户安装和检修工作。但一个乡那么大那么多村寨，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所以每个村都会再自行推荐村电工，接受过电管站的培训学习后就能上岗，村里日常有什么用电问题，他就近处理也快。

村电工不是电管站的编制，但是受正式聘用的，也不会让他白跑腿，电管站会将本村的电费提成和误工补贴算作他们的工资。而且村电工是本村人员，很熟悉每家每户的情况，一般没有村电工配合，农电工不会单独进村装表。

老李叔是塘坳村的村支书，这项好活儿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虽只有一个空缺，但是大牛二牛兄弟俩轮流干着。

这事儿村里人有微词，不过也羡慕不来。倒是有他兄弟俩在，哪家出什么电路问题，或是几家一起出问题，两个人处理起来也快，大家得了方便也就没什么说的。

“阳老师，肖大姐。”小杨师傅已三十出头，但还是客气地称两人为大。

他是县供电所分派到乐安乡电管站的正式编制工，跟这边的人没什么亲戚，难找辈分，逢人就自己看着叫。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快请进屋。” 阳志邦驻了车让肖凤先下去，这才自车头扫腿跃下接待两人。

肖凤回屋去烧水准备泡茶，两人这新家哪里有茶叶呢，便去堂屋里找。她本打算去公婆那里找，不过他俩不在，应该是下地去了。

办酒席剩的好些东西，这会儿还没空分类收拢，早上大家帮着收拾就都堆在了堂屋，果然叫肖凤在门板搭的桌案上翻出来剩的苦丁茶碎。

外头地里的电线杆下，小杨师傅从工具包里掏了攀爬工具穿戴，他得爬上电线杆去拉线。李二牛和阳志邦一起扛来了木楼梯，架在底下帮忙扶着。

汪树英打猪草回来见了，得知是要从她家电线杆上拉线，赶忙回去催阳志国。

“老幺家喊了电管站的来拉电线了，你快出去帮忙。”她同坐着抽烟的阳志国说，“仔细看着点，别弄坏了哪里，拉错了电线接到我们电表上。”

阳志国才打村委会忙完回来，根本不想动，但想到婆娘说的，又怕真拉错了。老幺给老宅装电，爹妈也能用，这电线杆的钱是他一个人出的，算是他给爹妈尽了孝心，同时也做足了长兄姿态。但再多的，他也不吃这个亏。

“那电工都是专业的，怎么会弄错，女人家就是小心眼。”他嘴上数落着，到底还是叼着烟起身出去了。

阳志国不懂这接电的东西，但知道电危险，他就叉腰在边上看着，一边和几人聊天。

肖凤泡好了茶，捡了几个扣在茶盘上一起端出来，放在院中石板桌上。门外隔着马路的地里，小杨师傅已经爬上电线杆去了。

“茶水在这里，你们自己来喝啊。”她在门口招呼，得了回应就回屋去了。

这接电的事情她不懂也插不上手，就不去底下添乱了，在家里搞搞接待。

同那会儿上县里阳志邦给她换来座位一样，这也是男人们的小小权力游戏场之一，不能也不会让女人介入，说是女人不懂。但其实就算是什么都不懂的男人，也有站到一起去聊去侃的位置。

而如今她算是名正言顺有主的人了，自然更轮不到她上。所幸阳志邦倒不是那种插不上手也要叉腰掺和的男人，他的专业度别说李二牛，甚至也不比小杨师傅低。

肖凤想起来那会儿，他说他学的专业只有供电所这些单位对口，但他没门路进不去。如今看看村里的专业电工活儿，也是李二牛这种只混完了小学的半吊子在负责，可见一斑。

权力越往上掌握的人越少，也越牢固，轻易不会让人随便上去分走了，再有能力，没有那地位那人脉也不行。都是男人，都享受男人这些特权，但上一层的权力还是下一层的高得多，而且能力差一点也没关系，照样踩在下面的人身上。

肖凤觉得书上说的阶级矛盾，她在这些小事情上也是看到缩影了。

但就这其实都还算不上阶级矛盾呢，因为大家都俗称这不过是，小小的人情世故。

数亿人口，只分出三六九等来，这阶级跨度细分还是太粗略了，在每个阶级之内尚能细分出更多的高低上下来。如果把同一个阶级里的高低上下统统归到人情世故里，就不容易察觉它的阶级本质了。

就像现在，虽然这是自己家花了钱的事情，但人来入户安装了，不仅要伺候茶水，还需要伺候饭菜。对方吃不吃不重要，但这个敬重的态度必须得有，否则便是不够懂人情世故。

肖凤想，这一点也不夸张的。因为后头用电还需要人帮忙，电路坏了，或是用电有什么故障了，就是抄表缴费，也还需要劳动他们呢。人情世故怠慢了，你要是用电有着急的问题都只能被往后稍稍，或者直接被孤立不理会。

这其实就已经是占着高一阶权力的便利体现了，只是比起地主压迫农民那不加掩饰的更为隐蔽些，因为这是需要下位一方不得不主动去迎合的。这，哪里是什么轻飘飘无关紧要的人情世故呢？

肖凤捡了堂屋中办酒席剩下的菜，在炉子上一边热着，一边在脑子里天马行空地用自己看来学来的知识，试着梳理这小小乡村社会运转的各种规则。

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要跟着这个规则活。如果她和别人说，那必是要收到这样的答复的。但她知道，和阳志邦说，就不会。

“不用热太多了，他们这就走了。”阳志邦搬了用过的马扎回西侧间，嘱咐她。

“这么快？你不留他们？吃几口意思下也行啊。”肖凤惊异，毕竟那会儿她家通电，可是忙活了一整天，饭都吃了两顿，她老子爹亲自从头到尾陪着招呼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