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志邦笑得自满,“有我在没那些磨洋工的工夫。你给他们各装一小袋散喜就是。”
肖凤了解他这种骄傲的底气,便也不去假模假式地招呼了,直接去装散喜。炉子上热的菜,等阳家老两口从地里回来,自己家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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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季春种就还是一起种,种的时候就给你们分出来,以后伺候收拾就你们小两口自己做了。我们两个还干得动,就自己做自己吃,不掺和你们,哪天干不动了再都交给你们。”
一家人吃过晚饭,熊顺芳把碗柜里分好的米面搬出来,一边一一指点给肖凤,一边和她说着庄稼地里的安排。
“妈,志邦他要上课,我一个人也做不过来那么多,还得你和爸两老多辛苦。”肖凤也不跟他们推辞,能分开当然更好,但她也不会贪心分太多。
“对啊,爸妈,你俩就多辛苦一些吧。我是个不孝顺的,长这么大跟家里地里也没帮上什么忙。如今成家了更不孝顺,倒是以后要叫肖凤在你们跟前孝顺的多,是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她……”
阳志邦也跟着说些舒心话,农村老人最看重的就是土地,虽然是分给子女,但也难免肉痛,不能叫他们觉得子女是盯着他们的财产。
媳妇孝顺公婆天经地义,熊顺芳只觉得幺儿这道理是心疼媳妇自己鬼扯来的。不过也不妨碍她这个当娘的被他逗笑。
男人疼媳妇又没什么,男人就该疼媳妇过好自己的日子。只有那些不想见人家好的,才见不得人家夫妻感情好,还要挑拨人家夫妻感情。
和气生财这个道理,不止是对乡里乡亲有用,也不止是对家族上下有用,在熊顺芳看来,对两口子的小家庭更是顶顶有用。
笑虽没忍住,熊顺芳还是不免瞪他一眼,“你把你那工作好好紧着,饭碗不要丢了,就比什么都强!我不要你在家里孝顺,也不会难为你媳妇,家里她能做多少算多少。”
她不忘教给孩子道理,“你是我们的债,也别说什么对不起我们的话了。倒是做个顶门立户的男人家,你媳妇是你的责任,家里地里大把的事情你只能丢给她,是对不起她没错,这你自己记着自己知道。”
子女都是父母的债,这是农村老人的朴素观念,给吃饱养大已是尽心尽力,还有余力就再帮着谋个更好的出路、娶个更好的媳妇、找个更好的婆家。
他们也不指望孩子来养老,自己有力气就一直干。干到动不了的那天,累死摔死最干脆,要是病了、瘫了,治来也干不了活的,就也不要浪费钱治了,子女能殓了埋了就行。实在不行反正死都死了也不知人事了,一辈子就是这样。
熊顺芳和阳兴学老两口养活这四个孩子,也是这样做的,甚至他们做得还比好些人家好。
老大自己能钻营,老两口帮着送烟、送酒、送礼,给他周旋了个村会计做,虽只是个兼差,但也有些补贴工资,还不耽误种地。
老二是个要嫁出去的女娃,理家事、下土地,该教的都教了,给她找了个她自己也乐意的婆家,和彩礼相当的嫁妆也尽力备了,不叫她嫁过去委屈。
老三自己能读书,他们勒紧裤腰带东拼西凑叫他读出来,又帮他办了婚事,他自家出息办个村小就是自己是本事了。
到了老幺阳志邦这里,他们负担才算轻了些,他最小,像他三哥能读书,两个哥哥已经教爹妈抚出头,帮衬了不少。不过他不是哥兄的债,欠了他们的,就得他自己去还了。
老两口没文化,自认一辈子也教不了孩子什么有水平的东西,就是尽力讲个公平。老房子和两人的土地最后都是留给了老幺,这一点可能两个大的儿子和儿媳也会有想法,但百年送终这个事情,也是给了老幺的。他们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肖凤这之前和熊顺芳见过好几次了,但都没有好好说过多少话,所以完全不清楚自己的婆婆是这样的性子。严厉但也体贴人。
肖凤觉得,熊顺芳好像跟她知道的那些女人尤其是做婆婆的,都不同。虽然人人都是不同的,但正如人中龙凤不同于大多数人一样,有些人就是要格外特别一点。
她接触过最多的女人,是李幺娘,和肖家的嫂嫂伯娘们。李幺娘,时常都是不依不饶无理取闹的性子,虽然她跟外头也有说有笑会讲理,但总归一家人生活是不讲道理的。肖家的嫂嫂和伯娘们,常说的也是家长里短。
女人堆里也有一套女人的评价体系,这其中,评价最不好的,可能就是婆婆了。女人只要结了婚,除了围着男人转,还有一个基本躲不过的婆婆,似乎没有新媳妇是喜欢婆婆的。
婆婆对媳妇挑剔,婆婆要管教媳妇,婆婆还会折磨媳妇。只要婆婆想,她随便找什么理由都可以教训媳妇,比如不孝顺公婆、没照顾好男人、没生出儿子。
可以说,媳妇都讨厌婆婆。但神奇的是,媳妇,尤其被婆婆折磨过的媳妇,都做梦要当婆婆。做了婆婆,就拥有了打压媳妇的权力。婆婆算是这乡下女人堆里权力最高的人。
没人不喜欢权力,女人也一样。只是这里的女人,以为婆婆的权力就是最高最好的权力。也或者说,她们能够得着的最高的权力,就是当婆婆而已。
多大的好处,值得婆婆用手里这点权力来折磨媳妇呢?得了违心的孝顺、得了被照顾好的儿子、得了传男人宗接男人代的大孙子,好处并没有多少实际落到她的头上。
非要说真有什么落到婆婆头上的好,也只有能发泄她当媳妇时受了上头婆婆的罪这一条了。不过到底没发泄回去折磨自己的人身上,也爽快不到哪里去。而真正得了好处的人,却好好在一边观战呢。
婆婆和媳妇,若不是嫁进了同个一家门里,本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也没血缘的人,甚至是嫁进去了一个家,她俩也才是这家里真正的外人,其实两人很不必这样苦大仇深。
反观男人呢,男人结了婚,他基本不需要去融入女人的娘家,也不用去和女人的娘家争斗,岳丈和小舅子也无须刁难他。他也不用同他们磨合,他们也不用怎么互相包容体谅,他们只需要借着嫁娶一个女人就能产生连接,就可以互相帮忙交换好处,他们合作共赢。
这是属于男人们的玩法,他们不会带女人玩,女人只需要嫁给他们维系好他们的家里就行,至于女人在家中关系如何,只要不影响到他们男人的游戏继续,就都没有关系。女人在家中和睦相处那是最好的,他们也省心。若两个女人斗,也掀不翻他家的房顶,毕竟掀翻了,没处可去的可是她们。
肖凤还掀不了这屋顶,所以她只希望能遇到个好婆婆。她也担忧,自己如果遇上的是一个迫切要发泄人生怨气的婆婆,该怎么办?她已明知了婆媳两个女人是最不该互相为难的,若真的有个折磨她的婆婆,她也狠不下心去恨,就只会是自己难受。
尤其,如果选的还是个只想作壁上观的男人,只管享受婆媳相斗,或者挑起婆媳相斗,男人只管看完乐子等着两头受益,那女人的日子就更为难过和可怕了。
她已努力避开了所有最糟的情况,选了阳志邦这个到现在为止都很满意的男人,但其他人她是无法避开的,也无法决定和选择的。
不过眼下看,选了阳志邦,他附带的其他关系人,也还都是很不错的人。尤其首当其冲的婆婆,能说出这番设身处地又宽慰体谅的话,看来会是好沟通的。在别人家里做外姓人的女人已经很难了,能互相体谅是最好的,为男人斗都没意思了,更何况是为不值得的男人斗。
虽作为一家人生活这才刚刚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可能还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但开头不错,肖凤就还是觉得心里轻松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