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路太难开车,我送……”
“对了,明天把分析报告整理了汇报给我。”她头也没抬,视线都在工作上,交代完摘掉口罩大步转身就走了,很快消失在拐弯处。
“……好。”车凯默默吞掉尾音,半晌叹了口气。
十点半,御品轩宴的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浓郁。
平日里总端着架子的各部门领导没了白天的严谨,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衬衫领口懒洋洋敞大,本就圆润的脸颊被酒气染得通红,像蒸透的虾子。有已经喝多的攥着酒瓶开始絮叨,翻来覆去说以前拿下的大项目。
推杯换盏四轮,第五圈的酒又巡到任言这里。
还没拿起酒杯,旁边的石德曜先端酒朝她盛赞,“行恒,我们小任这杯酒,怎么都得我来替一下,这次技术部的项目能成,跟我们副总监的执行力强可太有关系了,就今天电机控制系统出问题的事,她带着团队不到五个小时就找出来了,你说这么优秀的干将,我能忍心让她陪你喝酒?”
他说得浮夸,在座人精哪能不知俩人龃龉。
主座严总笑而不语,对面财务部老大陈行恒也是个老狐狸,乐得看技术部热闹,立马接话,“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得跟小任喝一个了,咱们这汽车行业说到底电车才是未来,这方面小任绝对是个人才,德曜你啊,是得好好宠着你部门这位大将。”
“可不是,就咱任总监这出挑样貌,放我们宣传部那也是个宝贝。”宣传部的一开玩笑,其他二三两白酒下肚的也开始瞎咧咧。
包厢里就任言一位女性,且年龄最小,其他平均年龄都要四十岁了,一口一个小任夸着,任言不动声色,石德曜脸越来越黑。别人故意拱火,他不是看不出,偏就心眼小,容不得下属这么出风头。
“你们怎么还都觊觎起我的人了,我告诉你们,人在我这里待着,你们可休想。”石德曜转向任言,“来来,小任咱俩喝,光接他们的酒,不会是看不上我吧,怪不得问题解决了都没来找我汇报呢。”
他皮笑肉不笑,醉话说的情真意切,好似真有把她当自家人栽培却被辜负的伤心。
任言后背从靠椅离开,端起酒杯,“石总监,让您有这样的误会,那我可得喝酒赔罪了。今天测试出问题,下班前我把相关的汇报说明都放您办公桌了。您是带我的人,真出什么事不让您知晓我岂不是忘恩负义,况且您放心,真要出问题我第一时间担责,绝不连累团队和您。”
她四两拨千斤的表露真诚,噎得石德曜瞪她。
满座松垮散着酒气,任言挺腰端坐,油盐不进,石德曜气结。
主座不显山露水的总裁严坤终于说话,微皱的眉间哪见醉意,“德耀,这管理得松弛有度,可不能事事都让自己操心。”
他说得简单,落在下属的心上却是重若千斤,眼尾掠过任言,手中转着玉白酒杯把玩。
任言垂睫,不再言语。
严坤作为嘉博在亚洲地区的总裁,四十三岁,比石德曜年轻却比他混得好,直呼其名显然就是一种不认可。
石德曜好面子,脸色难看,嘴上乐呵呵,“是是,严总说得对,我就是对小任太关心了,哪里是怪她。”肚子里的火烧得他梗得慌,心里不断骂着贱人,也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严总的床,酒局一顿不落带着。
公司明争暗斗,派系林立。
这两年严坤大有往董事会去的趋势,集团高管也有几十个人,真正能坐在这桌的也只有当初站队正确的。
石德曜能力不错,眼皮子浅,因着跟严坤同一母校默认一派,但他坐得却离严总第二远,技术这么重要,他混得如何可见一斑。第一远自然是任言,只不过石德曜瞧这女人姿色出挑,只觉得她惯会迷惑人,距离远也被判断成了一种避嫌。
旁边的人怎么想任言并不在意,眼底掠过倦意。以往这种饭局她是乐得左右逢源,讨好其他部门的,就连严总也能陪上好几圈酒,但今天一根弦绷到极致,到现在是真没什么兴致了。
一圈男人又开始第二轮吞云吐雾,她借口洗手躲到了大厅后面还在下雪的院子里抽烟。
喷泉池旁,火机轻响,一簇青蓝色火光在昏暗院子里点燃。星火明灭,照亮熟练夹烟的手指,她长吸了一口,半根烟都灰了。袅袅白雾升起,冰凉夜色浸染眉宇。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干枯桐树上的无数雪花落在她的黑发。
任言吸烟不多,今天却是贪婪的两三口就结束了一根,手冻得通红哆嗦,还又倒出一根。
预计11点半能结束这场饭局,她划拉着代驾电话,约时间让人来接,蜷缩身体裹紧衣服。任言怕冷,只是相较于包厢的酒气缭绕,此刻冷酷的寒冷反倒让她脑子清醒。
手机通知框跳出十一点提醒。
手指顿了下,跟着点开软件。
界面一轮黄色弯月牙挂在粉白色小房子上空,小房子门前趴着一条灰掉的小狗,耳朵旁冒出一串气泡,对着旁边的白色猫咪说话。
任言冻得发白的指尖点了点气泡。
跟着,男人温柔的声音在空旷漆黑的夜色里响起:
“十一点了,言言小猫,快睡觉。”
声音像在温水里浸过,拂去深夜寒冷,不疾不徐地漫过耳畔,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连尾音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羞涩,都像揉碎的月光,落在心尖让人发痒。
任言眨了眨干涩困乏的眼睛,雪夜冷冽,流动的血液几乎要凝固,颤抖的手指忍不住又落回气泡。
发灰的小狗再次短暂变亮,可爱的金色小狗头顶冒出气泡,抬头说了句话又很快低头变灰:
“十一点了,言言小猫,快睡觉。”
她又点。
“十一点了,言言小猫,快睡觉。”
又点。
“十一点了,言言小猫,快睡觉。”
……
寂寥安静的树下,风吹雪落,任言藏在阴冷角落,不知疲倦地点亮总是灰掉的小狗。
忽明忽灭,心也一跳一痛。
“不嫌冷的啊,脸都冻红了,这也太腻歪了!”
忽然,一道相同的声音从手机里面走到了现实,擦过稀薄冷气与喷泉里的满池白雪,真实又清楚地在她耳边落下,轰的在任言脑海炸开。
她猛地抬头。
是刘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