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言最近忙，记着这事但总没时间，给小哥打赏后，趁睡前那点时间在手机上约了家4S店，结果第二天又加班到11点。

公司的实验室都建到了四环，任言当初买房只考虑通勤问题，以至于她住的偏僻，周围除了以前的老小区，就是不远处临河建的豪华别墅和高档公寓了。河边风景极佳，常有人晨起跑步健身，任言忙着工作，一次也没去过。

这天傍晚又轰轰烈烈下了一场雪，车把雪面压得结实，开车就跟在溜冰场上滑冰没什么区别，打车都不好打。任言只能开车回去，花了40多分钟才到家，刚洗漱完躺床上，啪的一声整个小区停电了。

任言身体刚暖和一会儿，实在不想离开温热的被子。

然而，黑暗、寒冷、寂静。

这三个任言生命里最恐惧的东西在今夜巧妙集合，似乎势必要她今晚过得狼狈。

她甚至来不及换掉睡衣，扯件大衣就出门了。

车里的空调暖气打开，一束橙红车灯划破前方黑暗，她才得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

嗡嗡，手机又在震动。

她拿起，灰色小狗在冒出气泡，她轻点，男人温柔叮嘱：“十一点了，言言小猫，快睡觉。”

“不可以啊。”任言无奈地喃喃自语，手机放回中控，发动车解释，“停电了，我要找个有灯的房间才能睡，你别催我，先睡吧，我很快找你。”

她不再点亮，那边就彻底灰掉安静。

橙红车灯照亮灰冷街道，鹅毛大雪还在空中翻飞，寒夜被一片白茫茫覆盖，整条街都变得洁白，昏暗却明亮。车缓缓行驶，细碎雪粒拍打车窗的声音清晰可闻。

今晚停电的小区不少，附近酒店都订满，任言只能驱车往市中心开。路越来越滑，车越来越多，雪没有要停的趋势，方向盘却愈发不受控制，车身不断打滑。

任言在想开回去车里凑活一晚的可能性，但身体温度不断升高，提醒她这么做除非明天又不想上班。

龟速前行，前面十字路口水泄不通，看样子是又发生了交通事故。

半月暴雪，她对路上的追尾都习以为常了。

打了双闪往边上开，谁料后面的车忽然不断鸣笛，后视镜里身后的车打滑失控，直直朝她的车撞过来，两束车灯愈发刺眼，任言心跳加速，疯狂鸣笛。

灯刺得她睁不开眼，一声撞击巨响，车身猛烈晃动。

路边车辆发出尖锐急促的警报声，纷繁混乱，在寂寥雪夜格外刺耳。

暴雪狂啸，好似末日。

睁开眼，她被追尾了。车头，她又撞上了刚才车祸最后面那辆车。

前面追尾车主正在跟他前面的车扯皮，扭头自己的车屁股又被撞，气势汹汹往后面走，砰砰敲车门：“你怎么开车的，看不见这出这么大的事故了吗还往这撞！”

新买的电车前后都被撞得不成样子，他心痛得滴血，被追尾的找他算账他有苦说不出，现在成了受害者，可让他有了发泄口。

车窗缓慢落下，三指宽的缝隙，露出昏暗车厢射过来的冰冷锐利的眼神，“我是被追尾的，咱俩都算受害者，你要追责也等交警来判定，急着算账去找我后面那车。”

“我都按半天喇叭了你怎么不躲开？地面这么滑，你当我想撞你啊！”后面车主过来，闻言也不乐意，心里发慌又害怕。他一数加上最前面的车可是六连撞，要都算在他头上，倾家荡产也还不起，更别说他瞥见其中一辆还是S级迈巴赫。

他要有钱能加班到凌晨才回去吗？！

操他妈的，心里慌乱骂人，表面还装淡定，“姑娘，这人的车可是你撞的，你的车我提醒了你没躲开，下雪天你也多理解理解，保险该怎么走怎么走，你前面车你控制控制说不定就躲开了，这不能也算我的吧。”

前车主见他想撇清，赶紧接话，“我不管，你俩得赔我的车，还有我前面的车，我本来撞得不严重，你们过来把撞得更厉害了，这怎么说，你们得管新烂的尾灯，我只管我之前撞烂的后备箱的门。”

“你什么意思，我们没到你们这就出车祸了，这也赖我？”后车主怎么可能乐意，立马回怼。

前面那四起车祸纠纷还没解决，窗外俩人又吵起来，即便任言只开了个小缝，还是有挡不住的冷风往车里钻，雪花都落进不少。左半边身子发凉，右半边身子滚烫，冰火两重天，脑袋嗡嗡的，嗓子冒火般疼痛，已经开始沙哑。

任言拧眉，索性升上车窗。暖风开到最大，把冷气和无意义怒骂隔绝在外，疲倦地靠回椅背，汗湿后背贴上睡衣，黏得她难受，要发烧了。

拨打电话，头昏昏沉沉的跟交警沟通等人来。

外面那俩人吵吵半天弄不出结果，又开始拽她车门，非要她下来一起理论理论。

任言捏了捏眉心，荒谬又烦躁，心里涌起后悔，要是乖乖听刘霄的十一点睡觉，哪怕是窝在车后排也好过现在的荒唐场景。凌晨十二点的十字街头，大雪飞扬，六连撞车祸纠扯不清，不知何时能结束。

沉沉脑袋枕着靠椅，拿出手机，无聊又救命般点着气泡。

“十一点了，言言小猫……”

“言言小猫……”

“言言……”

虚空目光浮落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被车灯暖光劈开一道柔光，轻盈雪花裹着温暖光晕，她坐在混乱街头，听着男人呢喃语调，仿佛已酣眠至梦中童话。

刘霄身影清晰，高挑阔步朝她走来，俊秀面容穿过漫天雪花，彻底擦去往日破碎记忆的模糊，干净皮鞋踩过雪地，停在她的车前，构成今夜童话的唯一美妙。

怦怦。

细长指节轻扣，清脆撞响车窗，真实的让人恍惚。

她呆呆望着。

怦怦，那声音又响。

他弯腰，低头靠近窗户，细长手指挡去眉边风雪，温柔又奇怪地看向她的车里。小拇指第二节指骨的小黑点如此清晰，是他白皙皮肤的唯一印记，也是她记忆的锚点，反复吻过的烙印。

任言空茫的眼神渐渐聚焦，手指还无意识地落在气泡，温柔的“言言”在封闭车厢里回响，她失神地望着窗外男人。

雪似乎停滞，整个世界都静止，呼吸模糊而遥远，只有眸底面庞异常清晰。

有她喜爱亲吻的嘴唇，摸了无数遍的眉毛，艳羡又爱蹭来蹭去的高挺鼻梁，惺忪睡醒呼吸交换时不断望着的浅茶色眸子。穿过隆冬寒雪，隔着玻璃弯腰与她对视，露出那只对她流露的纵溺笑容，烫得任言心脏都发抖。

指骨再次轻扣玻璃，怦怦，那是只属于真实的声音，把她从童话梦境拉回现实。

大雪中，刘霄的声音隔着两重空间，跨越生与死，遥远又真实地落下。

车厢里，他温柔的叫她：“言言。”

车厢外，他轻笑着安抚：“你别怕，有什么问题我来解决。”

那不再是来自于手机数据记录的音调，她日思夜想的声音，穿过风雪，融着凛冽，在靛蓝夜色里真挚落下。

怦怦。

任言麻木心脏也开始怦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