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梁醒转过身,僵硬地问杜修:“什……什么意思啊?”
“梁老师啊,”杜修苦着一张脸,他也感觉这事不地道,但他无能力为:“梁老师,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上头还有道具组组长,组长上头还有制片,我说的真不算。”
“那原因呢!”梁醒质问:“你们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你们……”
她气坏了,委屈地想说点难听的话,瞥见陈铎还在旁边站着,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你们太过分了!”
陈铎望着她通红的眼睛,很想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以前他受不了梁醒受任何委屈,现在也是一样,梁醒的每一滴眼泪都能滴到他心上。
只是现在他们的关系变了,从刚才梁醒不愿意上他车就能看出来,梁醒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他担心她介意他。
哪怕他站在她身边,不发出一丝声音,像个沉默的雕塑,他都害怕会给她的心情添堵。
“梁老师,”杜修小心翼翼地问:“您听说过穆家狮吗?”
就这一句话,梁醒彻彻底底没话说了,没人比她更了解穆家狮,她在穆家狮学了两年手艺,虽然有师傅的疼爱,但依然受尽了屈辱,最后落得一个惨淡离场。
穆家狮的名气大,再加上又是非遗项目,和本就需要宣传的电影相辅相成。
“电影上映之后,会发布一款手游,”杜修解释:“穆家狮名气大,而且我还挺说啊,穆家狮给电影投资了,人家家底厚……”
“够了!”梁醒打断他,不想在听下去,她原本还设想通过这电影让自己的手艺火起来,现在想想真是赤裸裸的讽刺。
之前和杜修一起整理道具时,陈铎看过这几个狮头,但那时他不知道这是梁醒扎的,现在他想认真地再看一看。
他默不作声拿起地上的刘备狮,真不敢想象这么漂亮的狮头是梁醒的手艺,陈铎微乎其微地笑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梁醒第一次扎的狮头,和手中的这个一对比,他突然意识到,真的一眨眼好多年过去了。
借助外面的光线陈铎又仔细打量着狮头内部的内饰,一个狮头做下来工艺太复杂了,底框用韧纸固定了一千多个交叉点,这样才能保证狮头的稳定。
梁醒的狮头和穆家狮的狮头陈铎都看了看,不同部位所需的竹条厚度不一样,这点对制作人的手艺要求极高,厚了韧性不够,薄了就容易断。
而梁醒的狮头背部竹条厚,因为在舞狮的时候,狮头会随着动作大幅度地摆动,背部的受力大,太细的话没舞两下就散架了。
梁醒还在跟杜修据理力争:“这两家狮头你们找演员彩排了吗?哪家的好应该由专业的人决定吧,你们制片拍电影专业,舞狮专业吗,说不定我的狮头比穆家狮的更好呢!”
梁醒居然敢质疑穆家狮!这姑娘未免对自己太自信了点,杜修正要说话,旁边的陈铎开口了:“她说的对!”
“啊?”杜修愣了一下:“小铎?”
他心想,即使你看上了这个女孩,也不能在这时候帮着她说话吧,你让我怎么接话?
他背着梁醒给陈铎使了一个颜色:“你赶紧训练去,这里没你事了。”
“明明就是她的狮头好一点,”陈铎淡淡地说,害怕梁醒对他抵触,他就好像一个公正的判官,不带一丝一毫的私人感情。
这下连梁醒也愣住了,紧紧盯着他。
陈铎被她盯着有些不自在,别过眼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通过了海选,当男主角替身。”
梁醒眨眨眼睛,看着陈铎:“啊?”
这些狮头是要登上大荧幕的,还会有更细致的特写,所以男主角和替身使用的是同一个,陈铎受不了梁醒那样的注视,他感到有些难堪。
他把刘备狮套在头上,身体呈半蹲姿势,原地舞了几个基础的动作,接着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铃铛声。
梁醒看着眼前的一幕,她的狮头好像被注入灵魂,活了一般,此时此刻脑子好像被净化了,憋屈事都被她短暂的忘记,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期,等一会陈铎摘下狮头就会对她笑。
她晃晃脑袋,这在胡思乱想什么?
这时从仓库门口走进来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杜修率先回头看,然后小跑过去,殷勤地叫:“哎哟喂巩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巩导是个秃头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啤酒肚,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打扮明艳的女人,二十来岁的模样,他介绍:“这是穆家狮的代表方老师,我们这次选用的狮头啊,就是出自她手……”
梁醒本来还在看着陈铎,听到这话她猛地回头看,和方悦可对视上的那瞬间,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方悦可愣完之后,看着梁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表情是对昔日手下败将的无情嘲笑。
“好久不见啊,师妹,”方悦可笑着打招呼:“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师妹?众人疑惑,但随即反应过来,这俩人可能在一起学过艺。
方悦可表现出一副友好的模样,梁醒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甚至还紧紧地攥着拳头,这么一对比,在外人眼中,就好像是她的狮头没被选上,她因此敌对。
梁醒悲哀地意识到这笔单子无望了,那么长时间的心血付诸东流,她只觉得可笑,太可笑了,她就是个笑话。
被谁抢生意都行,但为什么偏偏是她讨厌的人。
在穆家狮时她被方悦可欺负,听惯了方悦可的冷嘲热讽,她不是一个性格强势,遇强则强的人,别人对她吼一嗓子,她也会害怕。
但她告诉自己要隐忍妥协,小心翼翼地走好每一步,她很软弱,她所有的坚强都是装出来的。
在这一瞬间,三年来经历的种种委屈与不甘都一齐涌上心头,千斤顶似的压着她,渐渐掠夺了她的呼吸。
以后的生活该怎么继续,她心中一片茫然,这三年来她经历了太多绝望的时刻,被梁康年欺骗,在新加坡过得举步维艰,有段时间连吃饭都成了奢望,回国那天只带着一身的创伤,和对未来美好的幻想。
然而她太天真了,在穆家狮的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被霸凌,被侮辱,咬紧了牙关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她就像风中的一片落叶,不知道最终会被吹向哪里。
头好晕,她现在急需一个支撑点,不然她感觉会倒在地上,恰巧陈铎放下狮头走到了她身边,她走投无路扶住了陈铎的胳膊,用力攥着,指甲深深陷进到陈铎的皮肉里。
陈铎的心跳停了几秒,紧接着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一动不动,让她依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