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不适。
顾含情扶住铁门,低头努力呼吸,可空气里,弥漫陈旧血腥味儿。
顾含情只能屏住呼吸。
脑袋越来越晕,顾含情的耳边不断回荡林染的话,声音越来越大。
【顾含情,你知道文明是怎么毁灭的吗?】
【把人关在笼子里。】
强撑精神,顾含情慢慢往前走,她一面走,一面数着周围的铁笼数。
两百五十四。
顾含情按压太阳穴,嘴唇抿成道细缝,她不断眨眼,希望自己的情绪快速平复。
可思潮仍然如海啸般山崩地裂。
她确实想过周茉或者还有些人被林家非法囚禁,但没想过,环境已经不是差了,是没把人当人对待。
人不是人,是猪,是牛,是动物。
文明是怎么毁灭的?
把人关在笼子里。
而一个人,或者说一群人,被常年关在这种地方,当她们重见光明时,会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呢?
顾含情曾在杀人七动机里推出了,周茉等人杀人,是为了复仇,或者极端环境。
但现在,顾含情再次把复仇这一猜测抹去了。
当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被长期当成动物对待,那么当她们重见光明,解开锁链时,她们的所有行为,也会变成动物。
在面对其他在她们眼前的活物,比如傅缨、比如林老大,比如林染时,动物会做什么?
攻击。
无法受理性控制的攻击。
顾含情记起,林染曾在福尔摩斯米尔沃顿案上写下的,让她云里雾里的话:
【当文明被毁灭,人不再隶属于文明,那ta们,是否还应该接受文明所诞生的制度、道德、法律的审判呢?】
顾含情终于明白林染的言外之意。
如果人被人、被制度排除在文明外,消杀灵魂、磨灭理性,她们所做出的犯罪行为,是否应该接受审判。
顾含情没有答案。
但顾含情又回忆起,游轮上消失的救生舱。
按照推理,林染把救生舱给了那些失控的女人,在林染亲眼目睹她们杀死傅缨和林老大之后。
林染依旧选择,放走她们。
她已经用行动,交出了答案。
不应该。
顾含情无法形容对林染此时的感受,她也无法评判林染的做法,如同林染不选择评判那些女人的做法。
很多事情,只是选择,难分对错。
指甲死死剋住手腕皮肉,掐出浅月牙,顾含情继续往前走。
走到铁笼尽头,又是一道红色木门。
抓紧甩棍,顾含情砸开门锁,踹开木门。
不同于刚刚的漆黑血腥,这里是个中轴线结构,正厅雕龙玉砌,金碧辉煌,两边串联六个小房间。
顾含情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瞧着蟠龙台上托着的大玻璃缸。
里面飘着几个没有完全成型,大概四五个月大的胎儿。
稳住呼吸,顾含情随意打开旁边的屋子,这次又不同,是个仿医院手术室的纯白房间。
打开铁皮柜子,顾含情查看里面的器械装置。
不同于地下一层的简陋,这里配备的仪器精密专业。
吸引器、负压器,甚至还有超声设备。
铁柜里,还有些未用完的药品,大部分顾含情都不认识,但一个顾含情记得,米索前列醇。
那个被段氏明堕胎的女孩儿珍珍在做手术时就被用过这个药物。
“红汤。”
顾含情坐在手术床上,神色稍显呆滞。
眼前种种,都在揭露一件事。
林家有个囚禁孕妇的地下室,目的是为了摘取孕妇肚子里,未成形的胎儿,制作所谓“延年益寿”的大补补品。
红汤。
中医有味药品,叫紫河车,将胎盘晒干,加入花椒、黄酒作为辅料,和人参、鹿茸共同熬制。
《本草纲目》评价紫河车说,“久服耳聪目明,须发不白,延年益寿。”
这当然是被现代医学证伪的,只是仍然有些人,丧心病狂,为了苟活几年,良心、人性、底线全都抛之脑后。
“太荒唐了。”
顾含情喃喃自语。
先蹲下身,而后靠坐在手术床床腿旁,顾含情思绪乱成麻线。
她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林染回老宅时,太阳已经快落山。
眺望后院里,跌倒的孔子像。
林染仰头,落日余晖洒在她的眼窝中,给她修长卷翘的睫毛镀层金边。
把进入地下二层的钥匙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是因为林染想和顾含情对赌。
有了被关在地下一层三天的经验,林染在赌向来多疑的顾含情害怕有诈,不敢贸然进入。
可惜,她不是诸葛亮,顾含情也不是司马懿。
林染赌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