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站在新世纪前 (2)她们和他们
2000年夏初的大聚会,人不多,十五六个,外地的更多些,毕竟十年,大家走过三十,想回学校看看,也想彼此看看。
林攸和惠萍都没参加。林攸准备辞职,惠萍刚刚大婚,陈暄恰好回国述职赶上了。
陈暄每次回国休假都跟林攸碰个面,三十一过,林攸不想忍受公司现状,下决心走人。
M公司在世纪末走向破产边缘,踩着时代节奏,像是外贸公司发展的一个缩影。
新中国五十年代成立外贸公司,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往来,稳稳当当的国家之间结算。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垄断经营国际市场,能出国有美金,新潮热门,九十年代初鼎盛一时。
M公司依赖资源产品出口,大把的利润和资金到处烧钱,缺乏投资管理和专项人才,一俟垄断打破,迅速跌落。眼见民营企业雨后春笋簌簌壮大,赶上国退民进政策,中小国有企业推向市场,股份改制,M公司收拾收拾所剩无几的国有资产,走向没落。
林攸办公室呆了两年,看情形糟糕,她下决心走人,方毓平留下,他要跟着老大坚守。最近忙着落实新工作,没时间也没心情参加聚会。
唐惠萍迈进三十后又拖了些时日,选来选去,终于赶在世纪末把自己嫁了。
婚礼那天穿一身雪白婚纱,极浓的彩妆让她不适应,脸上像是敷了一层厚泥,喘不过气来般不舒服。
惠萍不像通常新娘那般大方而自豪地站那,她一会儿跟身边的人急急地讲话,手迅速比划着,一会儿扯扯裙子,摸摸头发,眼睛四处不停看,怕漏了打招呼,安静的时候她局促地笑着。
母亲走得太早,惠萍在父亲和兄长陪伴下成长,情感和婚姻靠自己慢慢感知,这么多年的尝试和折腾,终于落地。公司走向集团而她坐到了重要岗位,就像突然掉进个大池塘,水混了,浪大了,身边什么人都有,曾经的青涩化作迷乱,走过一拨拨真的假的,直到遇到老桂。
老桂不单是生意上往来,生活上对她无微不至,一个喷嚏老桂会把感冒药放到她办公桌上,喜欢吃的东西,老桂记得门清,关键能说还能让,每次说话都捡好听的塞给她,让着她,满足了青春过往所有曾经的缺失。开头她还在意长相,时间一久,看顺眼了,再说,过了三十,她对相貌的挑剔也淡了。
结婚?生活有依靠,生意上可联手,一起投入良好的家庭和经济建设,一副美好蓝图展现眼前,物质保障的舒适,如今惠萍很习惯,离不开了。她幸福地点头,好好结婚生子。
她向往的婚礼是漂亮的女主角,帅气的新郎,盛大的充满色彩和感性的仪式,气氛浪漫而温馨,那是她心仪的人生婚礼,也是每个曾经做梦女孩的想象,即使临近婚姻门槛,她们依然会残留些想象,婚纱像是这场想象的唯一真实。
此刻,站在一间清真餐厅门口,路边车来人往,人们进进出出,嘈杂吵闹,每场婚礼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热闹繁杂。
新郎站在那,细瘦的身材撑不起西装,两肩有些松垮,化了标准新郎妆,黑眉毛,红红的腮帮和嘴唇,几乎有点滑稽,但新郎的表情很自然,很高兴,一眼可以看出他今天站在这是心满意足的,乖乖听从新娘的任何话语。
一早急匆匆画好的新娘浓妆,惠萍怎么看都有点局促,不过这身漂亮的白色婚纱满足了心意,长长的镶有珠子的白色纱缎扣在高高耸起的乌发上,随肩拖曳而下,微微袒露的胸脯饱满高耸,很有些蒙娜丽莎的味道。
林攸和陈暄到得早,一见老同学,惠萍蹭蹭窜向前,也不管纱裙拖曳,林攸赶紧止住她,不要乱跑,优雅地站稳了。
“哎呀,你们帮我看看,这个妆是不是太难看,咯是不好看?这套婚纱合适吧,会不会显胖?”惠萍急匆匆地问,新郎在一旁先回答了,“不胖,就是这样穿婚纱才好看的。”
惠萍转头,“你么,什么都说好。”
她拉着林攸和陈暄,“你们说,老实说,咯难看?不过,头发这样盘起,脸好像会显瘦一些,感觉还是有味道呢,只是挂这些东西太累赘。”
大家笑了好一阵,陈暄才说,“哎呀,你老这样说些话!都当新娘了,今天就你是主角,怎么都是你最漂亮。”
惠萍有些害羞地摇头,“你们穿这种婚纱,盘起头发肯定更漂亮。”
“乱说话,是你结婚,”林攸说完,指着她抱的花,“人是很好看了,花有点蔫,花不好看,谁准备给你的,新娘么要抱一束新鲜的。”说着,把花接过来,抽掉两只花瓣凋谢的,重新整理了递到她怀里。
陈暄和林攸第一次见新郎,随了惠萍家里的心愿是个回族。新郎一看就是社会上行走的那一类,猴精猴精的眼神,跟什么样的人都打过交道,说话随意,没有什么章法,客套话说来就来,让嘴巴厉害的她俩都不好接话。
惠萍的话似连珠炮,全是问句,只顾自己说,来不及听回答。
她挑两颗糖硬塞给好友,“这个是里面最好吃的,我挑贵的买呢,你们要吃呢,这个是喜糖。
哎呀,陈暄在泰国,回来刚巧能赶上,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那边习惯吧,生意做了好呢嘛,你儿子好了嘛,怕太想你了。”
又转向林攸,“林攸还不要孩子?赶紧要,必须要呢,我们俩一起生。女的,有自己的娃娃才好呢。”
一会儿又拿出两根烟,“你们咋个不带先生和孩子来?拿点儿喜烟,回去给他们。”
这次惠萍来不及打听老友的状况,也来不及诉说自身工作和生活,听她身边人的聊天和赞语,老友们感受到惠萍发展极好。
她那家公司集团化,兼并很多工厂和企业,高歌猛进,她的岗位和职权随着公司规模一直在提升扩大,前路一片闪耀,正处在家庭事业双丰收的路上。
婚礼在一片乱哄哄但喜气洋洋的氛围中进行,两边亲戚极多,回族真是大家庭。惠萍换了身大红西装,裹得浑浑圆圆,新郎和新娘一头忙乱,脸上满是欢喜之色,陈暄看到一种温馨实在的幸福。
当新郎新娘一块站在台上,大家都不由笑了,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表情也各具鲜明的特色,而脸上的妆容格外一致,有一种说法,这样不同的一对一般会有长久良好的婚姻。
陈暄转头去了同学聚会。
有去年底薇薇的信息分享,乍一见,还真是,除了少数几个留守外贸,大部分跳槽转行,江浙沿海同学好像混得更好,空间大,收入高,内地一般般,都还过得去。
一直出现在八卦中的张班长现身召集。他已经二婚,据说又在离的路上。
张朝伟跟以往很是不一样,话多,热情,每个人都招呼到。他的形象之前被定格在毕业前烧烤摊上的痛哭和毕业聚餐时的痛苦:寡言执着,眼高,班上没男生会去想追贾莹莹,不在一个频道,只有他穷追不舍不弃,即使备胎,即使无望,经年不改初衷,硬是守候成一道亘古白月光。
如今的张朝伟,已然是生意场熟溜走过,说话豪气,又顾念同学情分的班长样,赚钱成了他的最爱。
大伙围坐,张班长说起经历,他分在不怎么地的外贸公司,进去没两年就整不成,借着江浙出差机会,他看到商机,先跟着温州人弄鞋子,山寨名牌,耐克,阿迪,后来倒过服装,什么赚钱弄什么,在那边混了好几年。
做生意如今算是有了资本,积攒了人脉,更有心得,最重要的渠道是麻将桌和酒桌,最要紧的关系是朋友,同学。
普通同学和他来往少,大凡混得有模有样的他都有来往。贾莹莹既是白月光,也是他去北京混市场的好中介,张班长已经可以大方面对,得不到,就做好朋友,多了一个亮眼还能伸手帮忙的老友。广东,四川他不乏走动,给他带去了渠道和信息。省内更不用说,学校学生会中个别往上走得又快又顺,他也有往来,反正,张班长说起人脉,左一头右一头。
情感还是不容易定,第一次婚姻来得快去得快,第二次婚姻如今也走到尽头。他母亲很喜欢儿媳妇,一直没有孩子,老人着急,家里只他一个,人丁寂寥,老人想要点儿热闹,让儿子也有个牵绊,可是就没有动静。他要么在外跑世界赚钱,回到家,大把时间混在麻将桌和酒桌,离婚搬上日程。
张班长现今对女人对婚姻很淡定,大概有钱了,女人应该是不缺不担心的;婚姻,他对家庭和孩子没有感受,家里太冷清,毕业那年亲爱的弟弟走了,对莹莹的深情厚意又落空,他不大喜欢家,没有什么情感能再拴住他的心,更喜欢外面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