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陈暄触动的还是杨剑峰。
陈暄在泰国两年多,公司改制而来的风波拖延了她的回国申请,几年下来,催款、销售的压力,以致跟人打交道都让她疲累,越来越不喜欢做生意,一心想当个大学老师,这个念头是上一次见杨剑峰想起的。
98年春回国,杨剑峰正要派驻越南,大家见了一面,在何芸和杨剑峰的新家。
他俩结婚后住在何芸分到的单位宿舍,三室一厅。和陈暄这两年去过的同学新家相比,他俩的家仍然像宿舍,布置异常朴实简单,像是临时借住,将就何芸单身时的几样家什,房间空荡,书柜很满,看去都是托福书籍。
杨剑锋被任命为越南办事处主任,不日启程,他一改往日的沉静,很是兴奋,不过,说话一点不高调张扬,即使是现下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向往,话语还是谦和,只是眼睛里和脸上满载笑意。
何芸挺着肚子,平静的脸上有点儿准妈妈的喜悦,也有一丝丈夫远离的焦虑,厅里的工作常规简单,她仍然去教堂,和杨剑锋的激情对照,何芸很平和。
和陈暄说起驻外经验和市场,杨剑锋闪烁着按捺不住的激情,将到越南,总负责,以后的天地必将宽阔,所有的心愿和计划都在前面等待着。
他去过越南好几趟,情况已经熟悉,那有足够灵活的开展空间,他相信自己,只是要耐心,要跑动。杨剑锋努力把生活最简单化,目标放在将来,他鼓励何芸坚持不懈地考托福,他想了两条路子,最好何芸能拿到加拿大学校申请,不然就技术移民,不管哪个方式都需要钱,而他正为之努力。
杨剑峰听到陈暄对驻外失去了兴趣,顺口提了一嘴可以回学校当老师,因为有实际经验了。
他时常回学校,原来的老师有的升任系领导,杨剑峰和他们一直往来不错,国际贸易如火如荼,学校需要有实操的老师,领导们仍有兴趣邀请杨剑锋回去教学,可杨剑锋没有兴趣。
这次2000年聚会再见,杨剑锋已从越南回国,提拔为公司副总。
新世纪外贸公司纷纷走入困境,他们公司维系艰难,是厅属下辖改革试点,不过作为厅里全资公司,资产不重,处置起来容易。杨剑峰已经不在意了,海外那块他已安置妥善,管它怎么改,这些很快将和他没关系了。
只是越是这个时刻,他愈发低调,开一辆公司分配的桑塔纳,别人都住大房子了,他们还住着何芸的宿舍。
聚会后杨剑锋和陈暄又见了两面,第一天见面他请陈暄帮忙,用泰国公司名义发邀请函,办理他和何芸的旅游签证。
他即将新的航程,不能说不能讲,心里很有些波荡,跟陈暄见个面,说是表示感谢,似乎也有某种告别的意味,何芸忙领孩子,准备手续,没有去。
聊天时陈暄说起不想做生意,回国后想改行当老师,杨剑锋觉得可惜,在泰国干得好好地,已经有那么多经验,怎么想回来教书呢?
看陈暄很认真,他拍拍大腿笑了。他和南大各位老师一直保持联系,当年系里要他留校教书,他没有接受,那时人人都以为外贸公司最好,不过,工作后他经常回校拜访,和老师们关系不错,不管老师还是同学、同事,他谦和地保持着良好人缘。
他乐意成全陈暄,说,“现在已经不是系,是经济学院了,尚老师是学院院长,院里这两年扩展快,像你这样有实际经验的老师肯定会要。我来联系尚老师,定个时间你去见见。”
没几天,他就安排了在学校的见面。
那是个周末,他们见到了尚老师,教授过他们国际经济法,现在是院长。听完陈暄的介绍和经历,尚老师很感兴趣,他不久前跟随省里访问团去过缅甸,参观过中云公司办事处,“你们这种有实际外贸经验的人才正是所需要的,很欢迎。只是现在对文凭的要求提高了,怎么着需要个研究生文凭,你在国外,去读个班,弄个MBA之类的文凭就行。
实际教学中这份驻外工作经验很难得,对教学有效果。杨剑锋,请你不来,推荐一个来了。”
尚老师听说杨剑锋所在公司不怎么样,一直有意让他回校教书。
杨剑锋客气地谢过尚院长,心里些微波澜,以后或许见不到这些人了,他们关心自己,不知道将来会怎么说自己呢!这个世界没有不付出代价的东西,这个代价相比到手的“东西”会是多大呢,不清楚,只有往前走。
听着杨剑锋谦虚地和尚老师客套,陈暄心下替杨剑锋惋惜,他文质彬彬的书生气质教书挺适合,也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为什么不考虑呢?
可能做生意对男人更有吸引力吧。不过对她自己,尚老师的话语倒是正中所想,去学个MBA,回来换一换工作。陈暄坚定了自己去亚洲理工学院读一阵MBA的想法。
他们两人与尚老师告别,从学院大楼出来,顺着银杏道,往钟楼走向大门。
十年没进学校,变化真是大,颇有味道的四合院被拔地而起的大楼代替了,回族餐厅和小饭馆被扫平建成了会议大楼,学校一下变得拥挤狭小,没有了记忆中的开阔和旧时氛围。
银杏树绿色悠然,钟楼下的小花园花儿盛开,陈暄找回了一点感觉,她和林攸特别喜欢坐在这里唱曲吟诗。
一路陈暄觉得杨剑锋有心事,话不多,说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像是有一种不可言说的什么事等着他;不说话的时候,又显得思虑重重,眉头紧皱。
他的车停在前门,陈暄要去学校教务处,查询有关国外上学申请的资料,分手之际,杨剑锋突然提到梁菁,以前他几乎从不提这个名字,“我有天在街上见到梁菁,她回国了,搞什么留学中介,骑着辆单车!我在车里,没打招呼,她也没看见我。”
他说起“骑单车”几个字的时候,脸上透着不由自主的欣慰。
陈暄瞬间被他震动了,那么多年,他一直隐藏得很好,唯一让人感到的只是他不提梁菁的名字,她们也很少在他和何芸面前提。而现在,就那么几个字,一辆单车,似乎释放了他十年的压抑,他一直想找回的平衡。
对啊,嫁人出国那么久,还不是回国,还骑个单车,杨剑锋想起那天下午开着车看见梁菁从身边经过。
他听说她回国了,同学聚会没有见到,这么大的城市,自己离开之前却居然不经意能碰到,那一刻他握方向盘的手有些颤抖、发热,一个横搁在心里多年的门槛终于跨过去的颤抖。
毕竟自己出去不是读硕士博士,何芸还要读书,没有什么好工作会等着自己,以前大家刚出校门不懂,听到出国就羡慕。还是国内好赚钱,如今个个回来办留学机构培训,像“托”一样拉学生生意;而自己,为了这口气,坚持这么多年,终于有了钱,拿到移民签证,带着孩子何芸将一同前往那个念了多少遍的国度。
他和陈暄在高高的石阶处分手,杨剑锋快速走下百十级的台阶,陈暄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才转身去教务处。
这个背影成为陈暄想起杨剑锋时的深刻记忆,就一个转身,杨剑锋带着老婆孩子举家前往加拿大了。
坊间传言卷款而走,投资移民,他们公司的数百万款项牵涉驻外很是说不清,何芸走的时候办公室的人都不知道,以为她休假回老家。
这一走他们消失在美国,没有了联系,曾经积极上进有前途潜力的两人,以独特的方式奔向了他们预设的美好未来。
陈暄再想起杨剑锋,不由想到那天的奇怪表情,说起梁菁时的神态,简单几句话,该是多么复杂的心结!
他马上就要抛开一切去往国外,没有喜庆热闹的告别宴,不能对任何人说,只有他自己清楚,梁菁毕业奔往的地方,年轻时同学们羡慕向往的留学国度。
何芸在他的支持下考了多少次托福,分数、钱、未来工作曾经都是问题,他们低调成婚,家居简朴,一直以来执着努力,在奔向美好未来之际,还瞅见回国骑着单车的梁菁,他的满足莫大于此。
石阶处跟陈暄告别时,他强忍这么一个大变化的激动,压着心底的焦虑,毕竟这个方式含着代价和冒险,唯一忍不住要说的,是梁菁和单车,这个画面解除了多年的压抑和暗藏的苦涩,终于找回平衡。
任何一个平静简单的表面下内心是有多少波澜和埋藏啊,有的是小溪,有的是江河,有的如同泥里的枯枝,有的如同枝头的花蕊,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世界,有他自己的故事,没有比人心更丰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