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欠款的坑 (1)
离开泰国前的那段时日,陈暄不断回忆,回忆拖拖沓沓将近五年的异乡岁月,思考着正在发生的,自己不知所以的公司改制,担忧掂量着未来。
记得刚到的第一个新年,那首歌曲应和着,“相约98”,在这个霓虹闪烁的国度,陈暄相逢的是不曾想到的困窘。
每天都在整理手中的欠款账目,陈晓阳移交来的那一摞支票,绿色的,黄色的,客户龙飞凤舞的签字。
支票分作三类,那是她抵达后的主要工作,按期支付的,继续好售后服务和跟进;不断延期和改票的,要时刻拜访盯住喽,但凡可能,就多收回一点;不能收回的,连官司也没法打的就当做废票,留着公司纪念吧,要么因为单据不全,要么日期已经超过法律效期,抽屉里支票有过期一年多的,贴纸上还留着陈晓阳的备注;属于呆账部分可以打官司的,正在落实警局备案。
支票放在抽屉第一层,每天打开第一眼看到,是南泰本地销售的账目。而另一项大头,缩在第二层抽屉的黑笔记本里,陈晓阳工整大字贴在封皮上:农机代理应收款,L先生欠总部的款项,南泰牵线国内的销售,牵线应得的代理费在陈暄到来前已经被陈晓阳和谢总他们处理完毕。
南泰的考核很奇妙,只跟销售金额挂钩,不跟应收款项挂钩,陈暄到来后一久才明白。知道面前一大个“坑”时,已经陷入其中良久,一直在催款,被国内声讨,陈晓阳已回国,已经跳槽到等待他良久的另一家平台,领衔自己干了。
农机的欠债大户,L先生前些年辛苦努力,中国及日本农机产品销售规模做大做强,在曼谷买地盖起了别墅、车间,买了一堆豪车。销售市场集中在泰北和泰中农村,经济形势走热,觉得做销售辛苦,远不及地产财富速度,大手笔贷款在泰北买了更多的地,空着,等待到个好价格出手。
谁知,金融危机来临,名下的地产全部被银行收回,盘点资产,还有一系列贷款要还。这一年忙于享乐和地产买卖,市场被其他客户占去不少,如今销售不景气,资金和资产被银行冻结,这头还欠着中国供货商的大笔货款。
泰国大米出口国,农机销售量大,为支持农民,同时扩展市场,都是使用后分批还,中国公司采用滚动供货,滚动支付,一直保有固定的一笔货款给L先生用于周转,中国国内还没有信用保险等政府扶持手段,靠企业自己摸索猛打猛撞。
L先生因拖欠多家银行贷款工厂彻底关闭,该转走的资产已经转到他孩子还是不知哪里名下,不属于清产部分,紧闭的车间和设备都属于银行,只有四辆汽车,宝马奔驰和皮卡停在院子里,供债主们选择,条件是必须尽快同意抵债,否则其他债务人会很快拿走。
拿车必须经由公司总部同意,否则一大堆现金欠款变成不值钱的汽车,二手汽车市场上已经堆满汽车等着变现,肯定卖不出抵债的价钱;而南泰留下自用,一年卖这么丁点儿东西开个红色宝马,怎么可能,吴总在国内都还没这气派呢!
电话汇报回去,公司没回音,汽车也不等回音,陈暄再去L先生工厂查看,场地空空,其他要债人全撸没了。
98年春节第一次回国休假,心情忐忑不堪,该怎么汇报?
这些欠款汇总不是小数,是胡渝恒下属部门的主要对外追款之一,想想陈暄就头大。
怎么面对胡渝恒呢,本来要她过来这边应该帮忙催款回去,结果,不仅南泰自身欠了一屁股款还不了,又来这笔大宗农机货款打水漂,陈暄头痛得紧。
手中账本上,南泰协助收款并负责款项办理,按销售金额抽取佣金,而不是按收款考核结算,陈晓阳走之前把这几年农机的全部销售,包括后期为避免停产,减少损失而增发的货量也计算了佣金,全部提取完毕,向谢副总汇报后提取的,账本上有备注说明佣金取出后的用途,接待、展览筹备各种名义,佣金已经支出使用完毕,只剩一大个欠款的棘手刺果子!
还有那么多南泰本身的死账、呆账,去年的销售提成也已全部提取!南泰制定的考核很有趣,只按每年的销售额度提取奖励,没有任何收款考核,销售模式是支票赊销为主,前几年的大幅销售,每年提成很是可观,全部落袋,如今,累计多年的巅峰销售积累了一大堆待收货款,金融危机到来,这些货款催收成了陈暄的主要工作。
回国休假,陈暄特地到陈晓阳跳槽后的公司探望,一来看看他的新发展,也想聊聊泰国款项的难处,毕竟学姐学弟,又相处多年的情谊,感觉能从陈晓阳那得到份安慰或是好建议。
没想到满心期盼的见面,成了永远的隔阂。
陈晓阳回到公司后上书了一大篇“论公司发展”的报告,年轻的他经过泰国市场的三年锻炼,接触国内国外各行各业,感觉洞穿内外,应该一展雄才,让公司重新认识他的水平和能力。
在报告中,他指出公司内部管理制度存在的弊病,市场营销战略手段的欠缺,结合另一家公司的承包方式给出建议举措。
中云公司的产品及运作方式和T公司性质不同,产品种类复杂,技术含量高,公司正在海外开启工程总包项目建设,这是从单一产品买卖转向对外工程建设的新方向,综合性、技术性和系统性强,需要团队和公司的多方组合力量。而T公司从事单一大宗消费产品出口,市场和客户几乎被业务员掌控,正在尝试推行颇受外贸行业个体欢迎的个人承包。
陈晓阳的报告没有被公司采用,却获得胡渝恒邀请,参与分公司管理,他婉拒了。
陈晓阳心很大,海外市场多年,有了足够自由度和傲视国内同行的优越感,习惯了老谢那种完完全全听从他的想法,不再想听命于人,转头去了T公司。其实,他还在泰国时就多次接待过T公司领导,已经受邀联系稳妥,一个承包部门等待着他,最好的机会,自己赚钱,自己发展。
离开公司前的这一番操作只是显示自己的才干,还昭告了一番,你们不要我,我走得坦然,我再做和你们相同的产品和市场,再找老客户,那也是应该的。
凭借在泰国多次接待过T公司领导的熟络关系,陈晓阳敲开了T公司大门,但是,单凭个人单枪匹马,市场资源也单一,难以获取T公司完全的支持。陈晓阳想到了某国企销售主管,吴主管游走行业多年,手中有大量市场资源和人脉关系,之前和陈晓阳在泰国市场多有合作。
每个企业都有东风西风。陈晓阳运气不错,刚好赶上那企业领导间争斗,站错队被冷落的吴主管成了陈晓阳的首选。
特意安排的饭局上,几巡酒下肚,陈晓阳的言语如千军万马奔腾,上至经济发展潮流,下至个人前途,痛数厂里弊病,力赞T公司领导水平和平台优势,细说吴主管所处位置的优劣长短,不忘评价自己的哥们情义及丰富的经验能力,共同展望联手后的未来大好前景。
诚挚话语黄河涛涛一泻千里,本来正耐心窝着等待机会的吴主管被说动。
人生的选择似乎就是这样,起伏是必然的,忍得一时的人,机会也不一样,看你要什么。
吴主管所在是个大企业,起起伏伏,干好了进到市政府一线领导不在少数,他自己也是第三梯队,党校、县委走过一轮的,陈晓阳几番吆喝,他跟了,进入到外贸承包小平台。
陈晓阳口才的一大特色,大家说起来都打心里佩服,攻心、自然、悦耳,只要他想要达到的,任何话语,旁人觉得肉麻无法出口,或是过于煽情不好意思,他张口即来,对谢总叫再生父亲,称陈暄为至尊家门学姐,对吴主管则称至亲兄长,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陈晓阳特意降低身段,让吴主管作为新成立部门的正经理,人员加市场资源的组合,他谋得了T公司给予的平台和完全资金支持,吴经理负责具体市场,他自己甘为副手,对接T公司和市场总筹。
在T公司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陈暄见到了陈晓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