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四百两。”
四百两。在天启城,够普通人家过两年。可他要养人,要打点,要……娶沈寒序。
他忽然有点想笑。娶沈寒序要花多少银子?他不知道。沈家不贪,可门第在那里,聘礼总不能太寒酸。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
他得弄银子。越快越好。
“那批货,”他放下碗,“出了城,让老陈直接往西凛去,卖给月氏人。价钱翻倍,就说……是南边来的新花样。”
“可那是……”
“照我说的做。”萧沧云站起来,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另外,告诉月娘,今晚我去听琴。”
“还去?”
“去。”萧沧云回头,笑了笑,“不去,外头那些人看什么?”
老马夫不说话了。他看着萧沧云的背影,少年在雨里走得很稳,可肩背绷得有些紧。十七岁,这个年纪,旁人还在书院里念书写字,在街上嬉闹,在惦记哪家的姑娘。
可萧沧云在算账,在倒货,在盘算怎么娶一个男子。
老马夫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雨下得密了些。
傍晚,萧沧云换了身衣裳,月白的袍子,头发用根素银簪子挽着。镜子里的人眉眼干净,可眼底下有淡淡的青。
他撑了伞,出门。巷子口果然有人,一个卖炊饼的,一个补鞋的,眼睛都不往他这儿瞟,可他知道他们在看。
他往教坊司走。天还没黑透,教坊司的灯笼就亮了,红彤彤的,一串一串,在雨里晕开一团团光。门口有姑娘在揽客,声音又软又黏,见他过来,眼睛亮了亮。
“公子……”
萧沧云没停,径直上了二楼。月娘的屋子在最里头,门虚掩着,有琴声淌出来,叮叮咚咚的,像雨打荷叶。
他推门进去。
屋里点了香,是檀香,混着一点药味。月娘坐在窗边,背对着他,手指在琴弦上拨。她穿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松松挽着,露出半截白皙的颈子。
“来了?”月娘没回头。
“来了。”
萧沧云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有茶,还温着。他倒了杯,喝了一口,苦的。
“外头多少人?”月娘问。
“三个。一个宫里的,两个靖王府的。”
“你还真招人惦记。”月娘停了琴,转过身。她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长得不算顶美,可一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井。
“东西呢?”萧沧云问。
月娘从琴盒底下抽出个信封,递给他。萧沧云拆开,里头是张单子,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数目。
“靖王府这三个月收的礼单。”月娘说,“从六部到地方,拢共五十七人,银子……你自己看吧。”
萧沧云扫了一眼,最后一个数目让他顿了顿。
“这么多?”
“不然呢?”月娘倒了杯茶,推给他,“靖王府那么多张嘴,不吃饭了?”
萧沧云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钱庄的底,摸清了?”
“摸清了。东城那家,背后是柳侍郎。西城那家,背后是靖王自己。”月娘顿了顿,“你想动?”
“没想好。”萧沧云端起茶杯,又放下,“沈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大公子今日去了户部,下午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吏部的主事,一个是都察院的御史。谈了什么不知道,但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月娘看着他,“你真要娶沈家那二公子?”
“怎么,你也觉得荒唐?”
“是荒唐。”月娘说,“可荒唐事,往往最有用。你这一闹,天启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猜你想干什么。猜来猜去,就没人瞧你到底在干什么了。”
萧沧云笑了。“知我者,月娘。”
“少来。”月娘白他一眼,“你那些货,今夜出城?”
“嗯。”
“小心些。漕帮的人,银子给够是爷,出了事就是孙。”
“知道。”
琴声又响起来。这回弹的是《高山流水》,铮铮淙淙的,像山间溪水。萧沧云闭着眼听,手指在桌上轻轻敲。
雨还在下,打在瓦上,啪嗒啪嗒的。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穿过雨幕。
“月娘。”萧沧云忽然开口。
琴声没停。“嗯?”
“你说,沈寒序是个什么样的人?”
月娘的手指慢了半拍。“没见过。但听说,性子冷,话少,书读得好。在扶风郡,作的几首诗,连宫里的人都夸。”
“他喜欢什么?”
“这我哪知道。”月娘笑了,“怎么,还没进门,就开始打听了?”
萧沧云也笑。“总得知道,往后送什么礼。”
琴声停了。月娘看着他,眼神有些深。“萧沧云,你同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娶他啊。”
“娶他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你就不怕……”月娘压低声音,“沈家那样的门第,最重名声。你这一闹,沈寒序往后就算入了仕,也难抬头了。”
萧沧云脸上的笑淡了些。“我不闹,他就能抬头了?月娘,这天启城,什么时候给过老实人好路走?沈尚书在御史台二十年,得罪过多少人?沈大公子在户部,管着钱粮,多少人眼红?等沈寒序大了,进了这潭水,他抬得起头么?”
月娘不说话了。
“我娶他,是给他加道符。”萧沧云说,“萧家是军户,是粗人。可粗人有粗人的好处——谁想动沈寒序,得先掂量掂量,扛不扛得住西凛道的刀。”
“可你父亲……”
“我父亲不管我。”萧沧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得透骨。“他在西凛守他的关,我在天启闯我的祸。我们父子,两不相干。”
月娘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站得笔直,可肩胛骨凸出来,像要刺破衣裳。
“你缺多少银子?”她忽然问。
萧沧云回头。“怎么,你要借我?”
“借你也行,算利钱。”
“不用。”萧沧云笑了笑,“我能弄到。”
“怎么弄?”
“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推开门,雨声一下子大起来。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光影乱窜。
“对了,”他回头,“三天后,沈郁若不答应,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把靖王府收礼的单子,抄一份,送到沈府。”
月娘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疯了?”
“没疯。”萧沧云说,“沈郁是御史,最恨这些。单子给他,他一定会查。一查,靖王府就顾不上我了。”
“可沈家也会被卷进去!”
“卷进去,才好。”萧沧云撑开伞,走进雨里。声音从雨幕里飘过来,淡淡的。
“这天启城,太静了。静得让人不安。闹一闹,才好。”
月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雨越下越大,灯笼的光在雨里晕开,一圈一圈,像化不开的墨。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萧沧云。那时她才进教坊司不久,被个醉酒的客人缠上,是萧沧云出的手。少年那时才十六,可眼神狠得像狼,一脚就把那客人踹下了楼。
后来她知道,他是西凛萧家的二公子,来天启城读书的。可他不怎么读书,整日在街上混,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他帮她摆平过几回麻烦,让她留在教坊司,替他听听消息。
她问过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说,为了活。
活。多简单的字。可在这座城里,要活,就得有银子,有人,有路。什么都没有,就得去挣,去抢,去拼命。
月娘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在灯下闪着光。
她忽然觉得,萧沧云要娶沈寒序,也许不全是算计。
也许有那么一点,是真的。
可真的那一点,到底有多少,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