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门,第二天没开。
天刚亮,管家就把那封赤金压帖原封不动地捧到了沈郁的书房。帖子在紫檀案上躺了一夜,边角凝了层薄薄的晨露。沈郁没碰它,只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老爷,”管家垂着手,“大公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户部点卯。”
沈郁嗯了一声。
“还有……”管家顿了顿,“靖王府那边,辰时差人送了张帖子来,请大公子后日过府赏菊。”
沈郁转过身。“只请了寒舟?”
“是,帖子上只写了大公子的名讳。”
赏菊。沈郁扯了扯嘴角。九月,菊是开了,可靖王容珏那人,什么时候有过这等雅兴。
“知道了。”
管家退出去,带上了门。沈郁走到案前,终于拿起那帖子。赤金打底,字是鎏银的,在晨光里亮得有些扎眼。他眯起眼,看那行字:
“萧氏沧云,谨以赤诚,愿聘沈府二公子寒序为妻。此心昭昭,天地可鉴。”
昭昭。沈郁把帖子撂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十七岁的少年,嘴里说着昭昭,眼里却全是雾。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沈寒舟回来了,官袍的下摆还沾着外头的潮气。
“父亲。”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卷册子,脸色有些沉。
“靖王府的帖子,你见着了?”
“见着了。”沈寒舟把册子放下,是户部昨日的钱粮出纳记档。“昨晚的事,传出去了。”
沈郁的手一顿。
“怎么传的?”
“说什么的都有。”沈寒舟声音发干,“有说萧家那小子喝多了发疯,有说他是看中了寒序的才名,想结个姻亲沾些文气。还有说得更难听的,说咱们沈家……家风不严,纵容子弟与武人厮混。”
“荒唐。”
“是荒唐。”沈寒舟闭了闭眼,“可传得有鼻子有眼。今早我去户部,同僚看我的眼神都绕着弯。柳侍郎还特意踱过来,问我何时能讨杯沈府的喜酒喝。”
沈郁盯着他。“你怎么说?”
“我说,寒序才十五,萧家那孩子也不过十七,两个半大少年,懂什么婚嫁?不过是顽笑话,当不得真。”沈寒舟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火气,“柳侍郎就笑,说少年人荒唐些也是常事,还让我不必动气。”
荒唐。又是荒唐。
沈郁忽然觉得有些乏。他坐进椅子里,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萧沧云人呢?”
“在城西。赁了个小院,离咱们府上三条街。”沈寒舟顿了顿,“我让人去国子监问了,他半年前入的京,说是来读书,可这半年,拢共没去上过十天学。”
“他在做什么?”
“倒腾些货物,皮货,药材,像是……在做买卖。”沈寒舟从袖子里抽出张纸,递给沈郁。“这是能查到的。他在天启城没什么朋友,独来独往。每日辰时出门,酉时归。见过的人倒杂,有漕帮的管事,药材铺的掌柜,还有……”
“说。”
“还有个教坊司的琴娘。”
沈郁抬眼。“琴娘?”
“叫月娘。萧沧云每隔三日去听一次琴,每次半个时辰,听完就走,不留宿。”沈寒舟声音压低了些,“那琴娘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教坊司的册子上写得清白,良家子,父母早亡,被叔父卖进去的。”
沈郁不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父亲,”沈寒舟往前一步,“您说,萧沧云昨夜那些话,有几句是真?”
“半句都没有。”沈郁说。
沈寒舟愣了愣。
“可他那虎符……”
“虎符是真的。”沈郁打断他,“三千人也是真的。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手里攥着三千人,跑到天启城来,不读书,不做官,整日倒卖货物,逛教坊司——临了,说要娶我沈家的儿子。寒舟,你信么?”
沈寒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在闹。”沈郁的声音很平,像结了冰的湖面,“闹给咱们看,闹给天启城看。可究竟为什么闹,我不知道。”
“那咱们……”
“等。”沈郁说,“三天。看看这三天,能等出个什么名堂。”
晌午时分,消息递进了宫里。
御书房,皇帝容璟正在批折子,太监总管李德全垂手立在旁边,声音又轻又缓:
“昨夜酉时三刻,萧家二公子萧沧云登沈府门,递了帖子,要聘沈家二公子沈寒序。沈尚书未应,说三日后回话。今晨,这话已传遍了六部。”
容璟的朱笔停了停,在折子上洇开一点红。
“萧沧云,”他念了一遍这名字,“萧衍的次子?”
“是。今年十七,半年前入的京,说是进国子监读书。”李德全顿了顿,“国子监那边记了档,可人去得少。”
“他在京里做什么?”
“做些买卖,皮货药材之类,像是……手头不宽裕。”
容璟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殿里荡了荡。“不宽裕,就去沈家提亲?”
“老奴愚钝。”
“你不愚钝。”容璟放下笔,拿起另一本折子。这是西凛道节度使秦牧的例行呈报,说的是秋防粮草的事。他看了几行,忽然问:“萧沧云手里,是不是有些人?”
李德全的头垂得更低些。“是。西凛道那边有过风声,说萧家二公子……自己有些门客。”
“多少?”
“三五百总是有的,都是些江湖人,闲散汉子。”
容璟不说话了。他盯着折子,可字迹有些模糊。三五百人,不多。在天启城,连个水花都溅不起。可萧衍知道么?知道了,为什么不管?
“靖王那边呢?”容璟换了个话头。
“靖王府上午往沈府送了赏菊的帖子。也往城西去了人,没进萧沧云的院子,只在外头转了转。”
“他倒心急。”容璟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是御花园,菊花开得正盛,黄黄白白的一片。“你猜,容珏想瞧什么?”
“老奴不敢猜。”
“那朕猜。”容璟背着手,声音淡得像烟,“他想瞧瞧,萧沧云这出戏,是谁在背后提线。是萧衍,还是那孩子自己。若是萧衍,那便是萧家坐不住了,想借沈家往天启城里伸脚。若是萧沧云自己……”
他顿了顿。
“那这娃娃,就有点意思了。”
李德全等着下文,可容璟不说了。他看了一会儿菊花,忽然问:“沈寒序何时回京?”
“说是月底。”
“月底……”容璟算了算日子,“还有十来天。够瞧了。”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派人盯着萧沧云,也瞧着沈府。三日后,看沈郁怎么回话。”
“若是沈尚书拒了?”
“那就看萧沧云如何接。”容璟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笔,“他若就此偃旗息鼓,那便是孩子胡闹。他若还有后手……”
朱笔在折子上划了一道,不重,却利。
“那这池水,就该动一动了。”
午后,雨下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天启城罩在一片蒙蒙的湿气里。城西的小院,萧沧云坐在廊下,看雨。
雨丝细细的,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院子里有棵枣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雨里颤着。
老马夫从灶房出来,端了碗姜汤。“二公子,趁热喝,驱驱寒。”
萧沧云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汤是烫的,热气扑上来,糊了眼睛。
“外头有人。”老马夫压低声音,“两拨。一拨像是宫里的,一拨……瞧着是靖王府的。”
“让他们看。”萧沧云说。
“沈府那里,没动静。”
“才第一天。”
老马夫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二公子,”老马夫搓了搓手,“这回……是不是太急了?”
萧沧云没说话。他盯着碗里的姜汤,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急么?也许是。可天启城像个笼子,一天比一天紧。沈寒序十五了,明年十六,后年十七。等他长大,等他也进这个笼子,就晚了。
他得在那之前,把沈寒序拉到自己身边。用什么法子都行,哪怕是这种没道理的法子。
“货备好了?”他问。
“备好了。三箱皮子,两箱药材,今夜出城,走水路。”老马夫顿了顿,“漕帮的人说,这几日查得严,要加三成。”
“加。”
“账上……不多了。”
萧沧云终于抬起眼。“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