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因为柳文轩是读书人,将来要走科举,入仕途。而萧家是军户,是武人。”沈寒舟顿了顿,“在我父亲眼里,文比武清贵,儒比将高雅。”
萧沧云笑了,笑声很冷。“清贵?高雅?沈大公子,你信么?”
沈寒舟没回答。
“柳如晦贪了多少,你比我清楚。他儿子是解元,可那解元怎么来的,天启城谁不知道?”萧沧云往前倾了倾身,“沈大人宁可选个赃官的儿子,也不选我,就因为我是武人之后?”
“不全是。”沈寒舟说,“还因为,你太疯。”
“疯?”
“正常人做不出你这些事。”沈寒舟看着他,“缺银子,就去倒卖货物。想娶人,就上门强求。手里有兵,就敢拿出来威胁。萧沧云,你不是疯,是什么?”
萧沧云沉默了。他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
“也许我是疯。”他低声说,“可这天启城,正常人活得下去么?”
沈寒舟心头一震。
“沈大公子,你在户部,管着钱粮,应该最清楚。”萧沧云抬起头,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国库一年进多少银子,出多少银子,用到实处的有多少,进了谁的口袋,你比我明白。那些清贵高雅的大人们,嘴里念着圣贤书,手里捞着黑心钱。他们不疯,他们正常得很。可这样的正常,我宁可不要。”
沈寒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疯,可我至少坦荡。”萧沧云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要银子,就光明正大去挣。我要娶沈二公子,就堂堂正正来提亲。我不偷不抢,不贪不占,我就是疯,又如何?”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照进来,落在少年身上。他背对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可脊梁挺得笔直。
沈寒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站过。那时他还年轻,刚入仕,满怀热血,想做个清官,做个好官。可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也妥协太多。他学会了圆滑,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在规矩里周旋。
他不再疯了。
可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疯一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沈大公子。”萧沧云转过身,看着他,“你允我去找沈二公子,是真心,还是试探?”
沈寒舟回过神。“有区别么?”
“有。”萧沧云说,“若是真心,我记你这份情。若是试探,我也接着。”
“我若说,两者都有呢?”
“那我也接着。”萧沧云笑了,“不管怎样,你给了我路,我就走。”
沈寒舟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
“寒序在扶风郡,住在‘听松书院’。院长是我父亲的故交,姓陈,你提我的名字,他会让你见寒序。”沈寒舟顿了顿,“但见了之后如何,看你自己。”
“多谢。”
“别谢太早。”沈寒舟从袖中取出个信封,递给他,“这里有封信,你带给陈院长。还有,扶风郡不比天启,那里清静,寒序喜欢清静,你别闹太大动静。”
萧沧云接过信,揣进怀里。“我尽量。”
“另外,”沈寒舟犹豫了一下,“寒序……有个儿时玩伴,许多年不见了。你若见他,莫要提起。”
“为何?”
“那是寒序的心结。”沈寒舟说,“那人走后,寒序沉默了许多。这些年,他很少提,我们也不问。”
萧沧云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人去哪了?”
“不知道。”沈寒舟摇头,“突然就走了,没留一句话。寒序找过他,没找到。”
萧沧云沉默了一会儿。“叫什么名字?”
“不提也罢。”沈寒舟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只需记住,莫要在寒序面前提起就好。”
“好。”
萧沧云转身要走,沈寒舟又叫住他。
“萧沧云。”
“嗯?”
“你若真对寒序有心,就好好待他。”沈寒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他性子冷,可心是热的。你若伤了他,我不会放过你。”
萧沧云笑了,笑得很淡,却很深。
“我不会伤他。”他说,“这世上谁都能伤他,唯独我不会。”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寒舟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桌上的茶彻底凉了,他端起杯子,又放下。
不会伤他。
这话,他该信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萧沧云那双眼睛,说这话时,亮得惊人。
萧沧云走出南风楼时,已近午时。街上人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他在人群中穿行,脚步很快。
老马夫在街角等他,牵着两匹马。一匹是他的,一匹是备用的。
“二公子,都准备好了。”老马夫低声说,“干粮,水,换洗的衣裳,还有银子,都装在马上。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萧沧云翻身上马,“天黑前出城,走官道,连夜赶路。”
“这么急?”
“急。”萧沧云一抖缰绳,“沈寒序月底回京,我得在那之前见到他。”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街市,往城门去。萧沧云骑得快,老马夫在后面跟着,不时回头看看。
盯梢的还在。一个人骑马远远跟着,不近不远。
“二公子,后头有人。”老马夫策马赶上,低声说。
“让他跟。”萧沧云头也不回,“出了城,甩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