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萧沧云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看见沈寒序眼里的自己,狼狈,惨淡,像条丧家犬。“所以才问你。”
沈寒序没躲。他迎上萧沧云的目光,眼睛很清,很冷。
“因为我看不惯。”他说。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有些人,明明活着,却像死了。看不惯有些人,明明有刀,却任人宰割。”沈寒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萧沧云心上,“萧沧云,你在天启半年,倒卖货物,结交三教九流,养了三千人——你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却连谁要杀你都查不出来。你父亲要你死,你就真去死?你的骨气呢?你的刀呢?”
萧沧云的手,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
“我有刀。”他哑声说。
“那为什么不用?”
“因为……”萧沧云顿了顿,笑了,笑容惨淡,“因为他是我父亲。”
沈寒序不说话了。他看着萧沧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愚孝。”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萧沧云心里。
他猛地伸手,抓住沈寒序的手腕。力气很大,沈寒序皱了皱眉。
“沈寒序,”萧沧云盯着他,眼睛赤红,“你懂什么?你父亲是沈郁,是清流,是言官。他再狠,也不会要你的命。可我父亲是萧衍,是武将,是杀过无数人、也被人杀过无数次的萧衍。他要我死,我就得死。因为我是他儿子,因为这条命,是他给的。”
沈寒序没挣扎。他看着萧沧云,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悲悯。
“那你还给他。”他说。
萧沧云一愣。
“把命还给他。”沈寒序一字一句说,“然后,重新活一次。活成萧沧云,不是萧衍的儿子。”
马车里静得可怕。只剩车轮声,马蹄声,和两人的呼吸。
萧沧云抓着沈寒序的手腕,慢慢松开。他往后靠,闭上眼,胸膛起伏。
“你说得轻巧。”他哑声说。
“是不容易。”沈寒序揉了揉手腕,那里一圈红印,“可总比等死强。”
萧沧云睁开眼,看着他:“沈寒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沈寒序说,“看看你这把刀,到底能有多利。看看你这颗心,到底能有多硬。看看你——”他顿了顿,“到底值不值得那一万两。”
萧沧云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胸腔震动,伤口撕裂,血又渗出来。
“那你看着。”他说,“看仔细了。”
马车在夜色里奔驰。天快亮时,到了下一个驿站。老马夫去喂马,打水,萧沧云和沈寒序在屋里歇脚。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萧沧云坐在床上,沈寒序坐在桌边,两人相对无言。
窗外,天色渐白。鸡叫了,一声,两声。
“沈寒序。”萧沧云忽然开口。
“嗯?”
“嫁给我。”
沈寒序倒茶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萧沧云,眼神像看疯子。
“你伤的是身子,不是脑子。”
“我很清醒。”萧沧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救我,我承你的情。但我不会还你银子,也不会欠你人情。最好的法子,就是你嫁给我。成了萧家的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不谈亏欠。”
沈寒序放下茶壶,笑了。笑容很冷,像冰。
“萧沧云,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是响。”萧沧云不否认,“可对你也有好处。嫁给我,你就是萧家二少夫人。萧家在西凛有兵,在朝中有人。你想入仕,我替你铺路。你想清闲,我护你周全。柳文轩能给你的,我能给。柳文轩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沈寒序站起来,和他平视。他比萧沧云矮半头,可气势不弱。
“我若不答应呢?”
“那我就把你绑回天启。”萧沧云说,语气很淡,却透着狠,“绑到萧家,关起来。关到你想通,关到你答应,关到你——心甘情愿嫁给我。”
沈寒序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你试试。”
“我试了。”萧沧云往前一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能看见沈寒序眼里的自己,疯狂,偏执,像个赌徒。“沈寒序,你既然上了我的车,就别想下去了。这天启的路,我带你走。是风是雨,是刀是剑,你都得陪我受着。”
沈寒序不说话了。他看着萧沧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笑得眉眼弯起,像月牙。
“萧沧云,你真是个混蛋。”
“是,我是混蛋。”萧沧云也笑,“可混蛋才能在这世道活下去。你这样的君子,活不长。”
沈寒序摇了摇头,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镶着金边。
“我要回扶风郡。”他说。
“不行。”
“书院月底有考,我得回去。”
“我让人去说,你病了,请假。”
沈寒序转回头,看他:“萧沧云,你真要绑我?”
“真绑。”萧沧云走到他身后,声音低下来,像在说情话,可话里全是刀子,“沈寒序,你既然救了我,就得救到底。我这人,睚眦必报,也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你对我坏,我对你更坏。你现在对我好,我就得对你好一辈子。绑你,娶你,护你——这就是我的好。”
沈寒序沉默。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拿纸笔来。”
萧沧云一愣。
“我给院长写信。”沈寒序说,“就说我有事,暂不回书院了。信你派人送去,要亲手交到院长手里。”
萧沧云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你会放我走么?”
“不会。”
“那何必多费口舌。”沈寒序走回桌边,坐下,“纸笔。”
萧沧云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墨是现成的,加水就能用。沈寒序提笔,蘸墨,落字。字迹清秀,行云流水。
“陈院长尊鉴:学生寒序,因故暂不能归。天启有事,需滞留数日。书院功课,不敢或忘,当自行温习。归期未定,万望勿念。学生沈寒序谨上。”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递给萧沧云。
“派人送去。要快。”
萧沧云接过信,捏在手里,信封还带着沈寒序的体温。
“你不问是什么事?”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何必问。”沈寒序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我睡会儿。到了天启叫我。”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像真睡了。
萧沧云站在桌边,看着床上那人。月白的袍子铺在粗布床单上,像雪落在泥里。侧脸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门。
老马夫在院里喂马,见他出来,忙迎上来。
“二公子,沈二公子他……”
“不走了。”萧沧云把信递给他,“派人送回扶风郡,亲手交给陈院长。另外,给天启传信,说我三日后到。让月娘准备住处,要清净,安全,离沈府远些。”
“是。”
老马夫接过信,欲言又止。
“说。”
“二公子,您真要把沈二公子……绑回天启?”
“是请。”萧沧云纠正,“请他去天启做客。”
“可沈家那边……”
“沈家那边,我自有打算。”萧沧云望向东方,天已大亮,日头从云层后探出来,金灿灿的,刺得人眼疼。
“去备车。吃饱喝足,接着赶路。”
“是。”
老马夫转身去了。萧沧云站在院里,晨风吹过,带着凉意。他抬手,摸了摸肩上的伤口,疼,可心里却有种异样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