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头的风还没停,沈寒序手里的弓便被人卸了。
弓弦上凝着的血还没干透,那副原本属于他的旧弓,被萧泾的亲卫接过去时,弓背上还留着深褐色的掌印。沈寒序没有阻止,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苍白,像一道被犁开的浅沟。
他正要开口让人去找些伤药,一匹快马便从北边的官道碾着泥水冲进了城门。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时险些跪倒,举着一封没有封蜡的信函,声音扯得嘶哑:“沈二公子!老爷急书,命您即刻动身回府!”
沈寒序接过信,展开。纸面上只有几行字,是沈郁的笔迹,比平日收敛,收笔处却带着一股用力过度的、几乎要把纸面划破的涩滞——“速归。祠堂等。”
他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口。没有解释,也没有犹豫,转身对身旁的沈寒舟说了一句:“我先走。”便翻身上了那匹还没歇够的马,调转马头,朝着北边官道的方向奔去。
沈寒舟站在江州城门内侧,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没有拦。风卷着城墙上残存的雪沫扑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剑身上未干的血迹,无声地握紧剑柄。他当然知道父亲要什么。寒序在江州显了身手,暴露了武力。这是沈家最忌讳的事——沈家的孩子,是不能被朝堂记住“会杀人”的。他没能拦住寒序,这便是父亲要问的罪。
沈寒序催马奔出江州时,雨就来了。不是寻常的雨,是冬末那种裹着碎雪和冰晶的冻雨,落在脸上像细针,顺着脖颈往下淌,渗进已经湿透的衣领里。他一路疾驰,沿途经过被战火洗过的荒村、被马蹄踩烂的田埂、被烧焦的屋梁,风卷着焦糊味和泥腥气灌进鼻腔。他没有停,除了在驿馆换了两回马,几乎一路未歇,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深,嘴唇干裂。
整整两日一夜,一千余里,他推开沈府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夹着雨雪,把沈府后园那片老梨树的瘦枝压得低垂,树枝被冰凌裹住,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脆响。
祠堂的门敞着。沈郁就站在供桌前,背对着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霜压弯、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老竹。供桌上摆着沈家历代祖宗的牌位,香烟细瘦,几乎要灭。沈寒序在门槛前停了一下,抬脚跨进去,膝盖触到冰凉的青砖地面,跪得端直。
“爹。”
沈郁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几乎要将整间祠堂掀翻的怒气:“你在江州做了什么?”
沈寒序跪在地上,挺着脊背:“守城。”
“守城?”沈郁终于转过身来。他比沈寒序记忆里老了太多,两鬓的白发在烛火下白得刺目,眼眶凹陷,眼下青黑,眼角的纹路像刀刻。他盯着沈寒序的脸,盯着他脸上那些还没完全干透的血痕,盯着他那只缠着脏旧布条的手,眼珠微微发红:“我问你,你为什么会拿起弓?你沈寒序是什么人?你是沈家二公子,是十六岁中状元的清流后裔!你手中该握的是笔,不是箭!”
沈寒序没有辩解,只答:“爹,清川破了,江州要守。”
“清川破了……”沈郁看着他,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疲惫,“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拉弓,天启城里有多少双眼睛会盯上你?多少道折子明天就会递到御前?你沈家的门楣,一夜间就会从‘清流之首’变成‘手握私兵的逆臣’。你哥拦不住你,我也拦不住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箭射出去,射中的不是敌人,是你自己!”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过身去,双手撑着供桌的边缘,背对着沈寒序,低声说了一句:“你太像你娘了。”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了沈寒序的脊背。
“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天。”沈郁的声音哑了,“城南粥棚垮了,她站在被踩烂的棚架底下,护着几个孩子。他们拿石头砸她,说她施的粥掺了沙子,说她假仁假义。她退了一步,没还口。可事后不知是谁传了谣言,说她害死了那几个孩子——因为她没有及时把粥送到城外的破庙里去。一夜之间,粥棚被人砸了,名声也毁了。”沈郁转过身来,看着沈寒序,眼底的怒意已经褪尽,只剩一种被抽走了底气的、枯木般的疲态:“她走的那天,还在写新粥棚的账。她以为只要多做一点,好人就会有好报。可她忘了,这世上的人,只信他们愿意信的那一面。”
沈寒序跪在地上,膝盖底下的青砖冰凉刺骨,那层凉意正渗进骨头里。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用。”沈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的坦荡,“我守了一辈子的清流,到头来,没给这个家添一丝安宁。你娘护不住,你们兄弟也护不住。你哥拿了他的‘不天齐’——那是你娘留给他的,辅佐君王、匡扶社稷。可这天下,光靠一把‘不天齐’,治不了烂到根子里的朝局。清流是幌子,制衡是笑话。你娘走的时候,我想明白了,可不敢说。我只敢把那些话写在纸笺上,压在箱底,一封都没敢发出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面斑驳的旧墙,墙上有几道被烛火熏出的暗痕,像一条条干涸的旧河。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却没有停:“今天,我把那把剑给你。”
他从供桌下方的暗格里,抽出一柄没有剑鞘、用粗麻布裹着的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