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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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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条被他一层层解开,落在供桌上,发出干涩的声响。露出里面的剑身——不是新打的,铁色发乌,刃口有几道被磨过的痕迹,像是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旧物。剑柄上没有装饰,只在护手处刻着一个字:枢。

“它叫‘折天枢’。”沈郁双手持剑,递到沈寒序面前,“你没你哥那把‘不天齐’那么体面。它是用来斩断的。”

沈寒序抬眼望着父亲。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沈郁那张被岁月刻满纹路的脸。他看着父亲那双微微发抖的手,看着那把被粗麻布裹着的旧铁,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什么清流,什么制衡世家,去他的。”沈郁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处、终于崩断的弦,“我沈郁,要的是天下平!”

这个“平”字落下来时,祠堂外的风猛地灌进来,把供桌上那缕细瘦的香烟吹断了,灯焰剧烈地晃了一下,又重新立稳。

“荒原立定,饮尽半生风雪。我在这块断碑前,就为了刻这一个‘人’字!”沈郁把那柄剑压在沈寒序掌心,“亦安,天启不是你的终路。”

沈寒序垂下眼,望着掌心里那柄冰凉的、乌暗的旧铁。剑身的铁色与他手上那条还没拆换的脏布条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渗进了铁,还是铁映进了血。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把剑握紧了,跪在地上,沉声叩首:“儿子记下了。”

沈郁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面对着供桌上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把脊背挺直。窗外,冻雨混着雪粒,把院中那株老梨树的枝条压得更低了些,远处的更鼓闷沉地敲过一声,又被风声卷散。

沈寒舟是在两日后踏上回天启的驿道时,得知父亲赐剑之事的。信是随沈府的家仆递到驿馆的,寥寥数行:“我留了折天枢。爹老了,撑不住了,可他这把刀,最终是落在我手里。”沈寒舟看完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信纸折好,收进了内袋。他牵着马踏出驿馆时,天际线正被一层灰白的冻云压得很低,他翻身上马,朝着天启城方向去了。

天启城的雪,下得比南边更密。容璟站在御书房窗前,听着外面随风乱卷的檐铃声,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还没批完的诏书。他提笔落字,笔锋稳当,只是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停顿了片刻,笔尖在纸面上晕开一颗墨点。他搁下笔,咳嗽了两声,抬起眼望向窗外。内侍垂首立在门边,等他发话。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江州那边,沈家二公子回府了?”

“回陛下,两日前已到。”

容璟“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他望着窗外那株被雪压弯了枝头的老梅,忽然想起那年季晚悠还年轻的时候,也曾在下雪的冬夜站在这扇窗前。她看着梅树说:“陛下,这天下没有哪场雪是白下的。雪化了,总得长出点什么来。”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定:“传旨,江州守将朱弃依,即日领兵暂驻江州,不得擅离。东溟水师余部,回防原驻地。南华道粮道,由兵部重新调度。”

内侍应声退了出去。容璟独自留在窗前,望着那片还在落的天光。

而此刻,南夷王庭南面那处连绵的营帐里,雪也停了。

岭发站在她的中军帐外,面前摊着一张铺开的毡毯,毯上摆着几枚代表兵力的木片。她身后站着两名南夷将领,低垂着头,不敢抬眼。那胜从东面的帅帐大步走过来,他肩上还披着那件暗红色的旧披风,目光在岭发面前的毡毯上扫过,停在那些被撤掉的木片上:“岭发,你撤了我左翼三营的兵?”

“是。”岭发没有抬头,只低头用指尖拨动着一枚木片,“那胜将军,你已连失汀州、江州两城。葛木兰被俘,崔辞于遁逃。你手上还剩多少能打的兵?你我心里都有数。那胜,南夷王庭立国的基石,从来不是靠一条路走到黑。”

那胜的目光落在她拨动木片的指尖上,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了半截,带着一股被磨去棱角的寒意:“你是要议和?”

“我是要休战。”岭发终于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昭宸的气数未尽。北边还有萧沧云在铁门关,东边还有朱弃依的水师。你今日耗尽了南夷最后一支可用之兵,就算攻下南华道,拿什么守住?拿你那张没写完的阵图?”

那胜没有说话。他站在她面前,风把毡毯的边缘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几枚被撤到角落里的木片。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声音沉下来:“休战可以。可崔辞于跑了。若他跑到昭宸那边,把南夷的地脉和驻防全卖给了容璟,这笔账,谁来担?”

岭发低头看着那枚被她握在掌心的木片,片刻后,她抬起头:“那就追。南夷的兵追不到的地方,昭宸的人会替我们追。”

那胜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他没有再反驳,只慢慢转过身,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雪又下了起来,细密无声,落在南夷营帐的毡布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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