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倾覆整座城市,繁华商圈渐被浓稠夜色笼罩,霓虹车流流光辗转,衬得整座都市喧嚣又浮华。
城中最贵的私房餐厅深藏闹市一隅,庭院静谧,包厢隔音绝佳,将外界所有嘈杂尽数隔绝。暖柔的灯光漫落下来,铺在精致的餐桌上,满桌珍馐摆盘考究,香气淡淡萦绕,可落在沈聿眼里,却全无半分滋味。
他端坐餐桌一侧,身姿挺拔端正,一身深色西装衬得肩线冷冽利落,眉眼覆着一层常年不散的淡漠疏离。对面坐着周之宥,这场饭局本就是碍于周家情面、受系统宿命牵制不得不赴的应酬,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敷衍走过场的客套相聚。
沈聿慢条斯理执起餐具,动作优雅沉稳,每一个举止都带着身居上位久了的矜贵自持。他面上神色淡若无波,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看似专心用餐,心神却早已游离在外,压根没将眼前的饭局,也没将对面拘谨局促的少年放在心上。
他清楚记得此刻的时空节点,记得前世镌刻入骨的那段宿命轨迹。
眼下距离江知白病逝,只剩短短两个月。
一想到这里,沈聿心底便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焦灼与钝痛。前世的他,等到噩耗突如其来砸到面前时,瞬间崩溃偏执,从此沉溺在寻找江知白替身的执念里,肆意拉扯、摧毁一个个无辜之人的人生,造下无尽罪孽,最后落得跳楼落幕的结局。
而今重回这段时光,他明明提前知晓一切,明明清楚心爱之人仅剩两月光阴,明明满心都是想要奔赴寻找、贴身守护、倾尽一切为他续命的念头,却偏偏动弹不得。
系统的枷锁牢牢禁锢着他,警告时刻悬在心头,严禁他大张旗鼓探寻江知白下落,严禁擅自介入关键宿命轨迹,更不允许他逆天更改既定结局。
一旦他贸然行事,不仅会倒扣来之不易的赎罪进度,还会触发严苛的神识惩戒,甚至会被强行剥离当前位面,连暗中牵挂、默默探寻的机会都会彻底被剥夺。
这种明知挚爱将一步步走向消亡,明明心痛如绞、心急如焚,却只能束手束脚、按兵不动,只能静静坐在原地,眼睁睁等着噩耗如期而至的无力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缠裹着他的五脏六腑,闷痛、酸涩、煎熬层层叠加,压得他几乎快要绷不住周身的冷静克制。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进食的节奏不疾不徐,旁人看不出丝毫破绽,可只有沈聿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对江知白的执念、担忧、不舍,还有无能为力的绝望,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分出一丝余光,淡淡扫了一眼对面的周之宥。
能清晰察觉到少年浑身的拘谨与紧绷,脊背绷得笔直,坐姿规规矩矩,明显打心底里怕他。沈聿心底毫无波澜,并不意外。
前世他手段狠绝,设局围剿周氏,步步紧逼,差点让周家覆灭,又将周之宥困在别墅,夺身夺心,任谁经历这些,都会对他心生畏惧与隔阂。
他也看得出来,周之宥此刻食不知味,心思根本不在餐食上,总是借着低头用餐的遮掩,时不时偷偷抬眸打量自己,眼神里藏着怯意、别扭,还有掩不住的好奇。
沈聿心底了然。
周之宥看不懂他的转变。
先是狠辣逼垮周家,再莫名放人离开,又主动让利送上新合约,性情反差太大,让人捉摸不透。少年心里清楚周家的劫难本就是他一手造成,即便受了他的恩惠,也生不出半点真心好感,只剩混杂着忌惮、疑惑与疏离的复杂心绪。
这些心思,沈聿看得通透,却全然不在意。
他本就无心与周之宥产生多余牵扯,让利合约只是出于前世的亏欠赎罪,赴宴只是迫于系统不能篡改宿命的规则,至于少年心里怎么想、怎么揣测,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周之宥僵持许久,终究耐不住包厢里凝滞尴尬的沉默,勉强挤出几分客套的语调,低声开口打破沉寂:“沈总,谢谢您愿意赏光过来,也谢谢您之前愿意给周氏新的合作合约,还特意让利,帮了我们周家天大的忙。”
语气生分客套,感激流于表面,藏着难以掩饰的勉强与疏离。
沈聿闻声,进食的动作未停,眼皮都未曾抬起,嗓音淡漠无波,语气疏离得如同应对普通商业伙伴:“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寥寥一句,不带温度,也没有多余客套,径直将话题敷衍带过。
他没有心思陪周之宥虚与委蛇,更没兴趣跟他寒暄客套,此刻满心都是江知白的事,胸口的焦灼与心痛始终萦绕不散,每一分每一秒的静坐,都让他备受煎熬。
周之宥被他冷淡的回应噎得一时无话,包厢再度陷入安静,只剩餐具轻碰餐盘的细微轻响。
沈聿依旧保持着从容淡定的姿态,任由少年在对面暗自拘谨、暗自揣测,自己的思绪再度落回江知白身上。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可他偏偏受制于系统,连私下动用人脉悄悄查探都要顾虑重重,生怕触碰红线,彻底断了一丝可能的念想。
这种束手无策的煎熬,比直面任何商业对手、承受任何宿命惩罚,都更让他难受。
心绪翻涌间,沈聿握着餐具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力道加重了几分,眼底深处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沉郁与难以掩饰的心痛。那抹情绪起落极快,稍纵即逝,顷刻间便又被他敛去,重新恢复成一贯的清冷无波。
可这一丝细微到极致的神情变化,还是落入了一直悄悄观察他的周之宥眼中。
沈聿察觉到对面少年一瞬凝滞的目光,不用看也知道,周之宥心里必定满是疑惑,猜不透他为何会突然流露这般沉郁落寞的神色,想不通他在心事重重什么。
但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懒得理会少年的揣测与好奇。
他本就不是需要向旁人剖白心绪的人,心底对江知白的牵挂、预知离别后的痛苦、被系统束缚的无奈,都是他一个人的执念与煎熬,无需旁人看懂,更无需旁人过问。
包厢里依旧安静,暖灯昏沉,餐食渐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