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依旧慢悠悠用餐,表面淡定从容,仿佛万事不入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翻涌的焦灼与心痛从未平息,两个月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即将迎来又一次永别。
而对面的周之宥,怀揣着满心的畏惧、不解与好奇,依旧小心翼翼打量着他,满腹疑惑压在心底,却碍于身份与胆怯,半句也不敢开口询问,只能在这份压抑又微妙的氛围里,默默陪着这场各怀心事的饭局,坐立难安。
沉默又僵持的氛围里,周之宥指尖悄悄攥紧了桌布,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快要融进空气里。
“沈总…… 其实今天这场饭局,不止是为了感谢合作。”
他垂下眼睫,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与无奈,连耳根都悄悄泛红。
“再过几日就是我的生日。家里长辈再三叮嘱,非要我亲自过来邀您,希望您能抽空赏脸,出席我的生日晚宴。周家如今全靠着您手下的合作喘息,长辈们都说,若是能得您亲临宴会,旁人便不敢再轻视周家,也算是给我们周家撑一撑场面。”
话说到此,周之宥心头满是难堪。
他心里根本不想邀请沈聿。
这个人曾步步紧逼,险些让周家万劫不复,也曾强势禁锢过他,让他满心恐惧。可世事荒唐,一朝局势反转,周家跌落谷底,反倒要卑躬屈膝,仰仗对方鼻息存活。连自己一年一度的生日,都要沦为讨好攀附的工具,逼着他放下所有别扭与忌惮,低声下气前来邀约眼前这个人。
他并不指望沈聿会答应。
以沈聿素来冷淡疏离、不近人情的性子,本就不屑掺和旁人的生辰热闹,更不必专程赴他一场普通少年的生日宴。
包厢内静了一瞬。
沈聿闻言,游离纷乱的思绪稍稍回笼。
他抬了抬眼,淡淡看向对面满脸局促、身不由己的少年。
前世,他对周家赶尽杀绝、毫不留情,害周家摇摇欲坠,也害了周之宥一辈子,今生他主动退让让利,本就是抱着弥补亏欠、减轻罪孽的心思。
眼下少年被逼着放下心结讨好自己,事事身不由己,处处受制于人,这般模样,终究是因他而起。
加之这场饭局本就枯燥难熬,留在原地也只会任由自己沉溺在对江知白的痛苦煎熬里无处挣脱。
不过一场生辰宴席,就当补偿了吧。
片刻沉寂后,沈聿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方才彻骨的漠然:
“可以。”
简单二字,干脆利落。
周之宥猛地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他,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全然没料到沈聿竟然会应允得如此干脆。
沈聿看出他眼底的震惊,并未多做解释,只淡淡颔首:
“时间地址发给助理即可。我会准时到场。”
他应允,无关情面,无关好感。
只为偿还一份迟来的亏欠,抚平一丝前世酿成的过错。
仅此而已。
周之宥喉间微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心里疑惑更甚。
狠戾是他,宽容是他;步步相逼是他,轻易应允赴宴也是他。眼前的沈聿,好像永远都让人看不透、猜不准。
而沈聿已然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答应归答应,他的心,自始至终都未曾停留在这场饭局、这场邀约之上。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只剩短短两月时限,和那个他拼尽全力,却依旧无力留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