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婉笙收拾妥当,独自一人缓步朝着陈府走去。
一路慢行,不多时,巍峨气派的陈府大门就出现在眼前。陈府身为京中世家府邸,门庭规整,下人往来有序,只是隐隐透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氛围,不复往日的热闹光鲜。
门口值守的家丁早就认得乔婉笙,知晓她是自家小姐陈思思的好友,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乔姑娘安好,您是来看望我家小姐的吧?”
乔婉笙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劳烦通传一声,我来看看思思。”
家丁不敢耽搁,立马转身入府通报。片刻功夫,府里就走出一位眼熟的贴身丫鬟,正是常年伺候陈思思的翠玉,快步上前引路。
“乔姑娘快随奴婢来,小姐在房中歇息呢。”
翠玉领着乔婉笙穿过层层回廊庭院,一路走到陈思思的闺房外,轻轻掀开珠帘,侧身示意乔婉笙入内。
乔婉笙抬脚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了端坐窗边的陈思思。
不过短短几日未见,陈思思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了许多。原本灵动有神的一双杏眼,此刻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皮浮肿,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倦怠。
乔婉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瞬间涌上一阵疑惑和心疼。
陈思思素来是娇养长大的世家小姐,平日里作息规律,气色素来极好,从未这般萎靡憔悴过,短短几日就熬出这么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长期熬夜、心力交瘁导致的。
不等乔婉笙开口询问,一旁伺候的翠玉便主动低声解释起来,语气满是心疼:“乔姑娘您有所不知,这几日老爷夜夜睡不安稳,整夜噩梦缠身,辗转反侧,时而惊醒烦躁,时而心口闷痛,压根没法好好歇息。”
她顿了顿,继续细细说道:“大公子陈旭如今在翰林院当值,翰林院公务繁杂,每日早出晚归,日日勤勉当差,根本抽不出空闲回府。府里无人分忧,老爷夜里难受、白日心绪暴躁,所有琐事、照料人的活计,全都落在了我们小姐身上。”
“小姐日日守在老爷身侧,夜里不敢深睡,时时起身查看老爷状态、端水递药、安抚情绪,白日还要打理府中杂事,连日操劳,日夜不得歇息,才熬出了这么重的黑眼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听完翠玉的一番话,乔婉笙心里瞬间了然,更是越发心疼陈思思。
她太清楚陈晨的状况了。
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前几日夜里,她动用判官笔引动业力惩戒,让陈晨日日被毒发噩梦缠绕,夜夜不得安寝,受尽当年何玉珍所受的痛苦。
陈晨作恶多端,残害发妻、勾结邪祟,落得这般下场纯属自作自受,可无辜受累、日夜操劳的,却是乖巧善良的陈思思。
乔婉笙看着满脸疲惫、强撑精神的陈思思,快步走上前,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抬手提起随身带来的小食盒和精致小木盒。
“思思,我今日特意来看你,知道你这几日辛苦劳累,给你带了些软糯适口的精致吃食,都是不腻养胃的糕点。另外还带了一盒上好的养颜眼霜,是我凝露坊亲手调制的,温和养肤,不仅能滋养眼周,还能遮盖黑眼圈,你日日操劳,刚好能用得上。”
陈思思原本低落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暖意,轻声道谢:“婉笙,谢谢你,总让你这般惦记我。”
连日积压的委屈和疲惫,在见到好友的这一刻,悄悄松动了几分。
乔婉笙也不客套,直接打开随身的食盒,将里面层层摆放的桂花糕、莲子酥、软糯奶糕一一取出来,摆在桌上。
各式糕点香气清甜,模样精致,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陈思思确实连日劳累、胃口不佳,此刻看着贴心的吃食,终于有了几分食欲,拿起小勺,慢慢小口吃了起来。
她一边安静吃着糕点,一边垂着眼,神色犹豫纠结,像是藏了满腹心事,迟疑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乔婉笙,声音轻轻的,带着忐忑与挣扎。
“婉笙,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乔婉笙见她神色凝重,立马温和应声:“你说,我听着呢。”
陈思思攥紧了手里的小勺,指尖微微用力,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乔婉笙的眼睛,轻声问道:“如果……如果有一个人,选择主动举报自己的亲生父母,揭发父母身上那些不正当、不光彩的错事、恶行,你会怎么看待这个人?你会觉得她不孝、冷血,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吗?”
乔婉笙听完她的问题,瞬间明白了她心底所有的纠结与煎熬。
她看着眼前忐忑不安、满心挣扎的陈思思,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又温柔,认真地开口回应:“当然不会觉得她不好,我反而觉得这个人特别勇敢、特别厉害。”
“世人总被愚孝束缚,觉得子女必须一味顺从父母,哪怕父母作恶犯错,也要一味包庇纵容。可真正的孝道,从来不是盲目顺从、包庇罪恶。”
“敢于直面亲人的过错,敢于揭发恶行,坚守心底的公道正义,不被血脉亲情裹挟,不包庇罪孽、不纵容邪恶,能守住自己心中正直的天秤,这样的人,三观端正、心怀大义,是最难得、最值得敬佩的人。”
说完,乔婉笙微微倾身,轻声追问:“思思,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心里有什么心事,有什么纠结的事?”
陈思思听到这番话,紧绷多日的心弦瞬间松动,眼眶微微泛红,积压多日的委屈、挣扎、不安,全都有了安放之处。
有人懂她的煎熬,有人认可她的初心,有人告诉她,坚守正义并非不孝。
她轻轻摇了摇头,压下眼底的湿意,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而已。谢谢你婉笙,愿意陪我说这些话,愿意开导我。”
顿了顿,她长长叹了口气,满脸疲惫地倾诉着连日的苦楚:“这几日我真的快熬不住了。我爹夜夜被噩梦纠缠,睡不好就心绪极差,白日里脾气格外暴躁,一点点小事就大发雷霆,动不动就朝我发脾气。”
“他身子日渐变差,精神萎靡,府里又没有旁人照料,大哥公务繁忙无暇顾家,所有事都压在我身上,我日日守着、日日操心,真的太累了。”
看着她身心俱疲的模样,乔婉笙满心怜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我都懂,你真的辛苦了。你好好歇息调养身子,别太过操劳,凡事都慢慢来。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改日我再来看你、陪你说话。”
陈思思轻轻点头,没有过多挽留,如今她身心俱疲,确实需要好好静养。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翠玉,轻声吩咐:“翠玉,替我送送乔姑娘。”
“是,小姐。”
翠玉恭敬应声,细心引路,一路将乔婉笙安稳送出陈府大门,看着乔婉笙走远,才转身快步折返,回到陈思思的闺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