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老街巷，冷风卷着地上的碎叶，擦着墙角呼呼刮过，老槐树枝桠在昏暗的灯光下晃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那站在树下的女子亡魂，周身裹着厚厚的黑气，怨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原本麻木又戒备的眼神，在听完乔婉笙说自己是地府判官后，僵滞了许久，终于一点点松动。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街巷里，飘了整整一年。

从咽气的那一刻起，就被无尽的怨气缠着，走不了、留不下，没法去地府，也没法彻底消散。白日里躲在槐树洞里，怕阳光灼身，夜里出来游荡，满城都是热闹的烟火气，可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地。

这一年里，她见过无数深夜路过的行人，有赶夜路的商贩，有巡街的兵丁，有晚归的百姓，可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更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到她满身的冤屈。大家要么匆匆走过，要么对她所在的位置避之不及，只觉得这里阴冷刺骨。

她试过跟着行人走，试过对着空气哭喊，可从来没人回应，只能日复一日被怨气啃噬着，心里的恨、委屈、不甘，越积越多，几乎要把她彻底吞噬。

此刻，眼前这个穿着深色衣裙的姑娘，不仅能清清楚楚看见她，还说自己是地府判官，能帮她净化怨气，送她去投胎。哪怕心里还有一丝不敢相信，哪怕被伤害了一辈子，早已不敢轻信任何人，可她心底那点想要解脱、想要离开这痛苦境地的念头，还是压过了所有怀疑。

女子亡魂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边，遮住了大半张脸，飘忽沙哑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一点点诉说着自己这辈子，从未有过一天好日子的悲惨遭遇。

“我家在京城城外的小村庄里，爹娘都是种地的农户，我上面没有兄弟姐妹，下面有一个比我小五岁的弟弟。自打弟弟出生，我在家里，就成了多余的人。”

“村里本就重男轻女厉害，我爹娘更是把弟弟当成了命根子，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是弟弟一个人的。白面馒头、鸡蛋、新衣服，从来轮不到我，我只能吃弟弟剩下的，穿缝补了又缝补的旧衣服，从小就没穿过一件新衣裳。”

“小时候我不懂事，看着弟弟吃鸡蛋，我也馋，伸手碰了一下，被我娘看见，当场就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打得我耳朵嗡嗡响，嘴角都破了。我爹更是直接把我拽到院子里，拿树枝抽我，骂我是赔钱货，说我跟弟弟抢东西，天理不容。”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弟弟的东西。从五岁开始，我就成了家里的免费苦力，喂猪、砍柴、洗衣、做饭、打扫院子，所有脏活累活，全都是我一个人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深夜才能睡觉，稍微慢一点，或是哪里做得不合爹娘心意，迎来的就是一顿打骂。”

“身上的淤青、伤痕，从来就没断过，旧伤没好，新伤又来，冬天冻得手脚开裂，还要在冷水里洗衣服，哪怕冻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停下，不然又是一顿打骂。我以为我只要乖乖干活，听话懂事，总能换来爹娘一点好脸色，可我错了，他们从来就没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

“就这么忍到十六岁，我以为我长大了，能嫁人了，就能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家，能过上属于自己的日子。可我爹娘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他们收了邻村一个男子的五两银子，二话不说，就把我嫁给了那个男人。”

“嫁过去之前，我压根没见过那个男人，爹娘也没跟我说过一句他的好话歹话，只收了银子，就把我打包送了过去。我以为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才是我真正噩梦的开始。”

“我那丈夫，是个三十多岁的懒汉，平日里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家里穷得叮当响，脾气还特别暴躁。他娶我，就是为了找个免费的苦力，还能随便打骂出气。婚后的日子，比在娘家还要难熬。”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他做饭、洗衣、下地干活，伺候他吃喝，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他只要心里不顺心，或是喝酒了，就对我拳打脚踢，骂的话难听至极，下手从来不留情。有时候只是饭做晚了一点，他就直接把碗砸在我身上，把我打得浑身是伤。”

“我不敢哭，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着，想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可我没想到，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结婚才半年，他就因为常年酗酒、好吃懒做，得了急病，躺在床上没几天，就咽气了。”

“他死了之后，我成了寡妇，婆家没有一个人容我，把我赶了出来。我无家可归，身无分文，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回娘家，想着那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爹娘就算再不喜欢我，也能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可我回到家，看到我爹娘和弟弟冷漠的眼神，我就知道，我又错了。我娘一脸嫌弃地看着我，说我死了丈夫，是克夫的扫把星，回娘家会给家里带来霉运；我弟弟更是直接骂我，让我赶紧滚，别赖在他家。”

“我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求他们收留我，我说我什么活都能干，不要一分钱，只要能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他们拗不过我，才勉强答应让我留下来，可我知道，我在这个家，连个下人都不如。”

“留下来的日子，我干的活比以前更多更重，吃的却是最差的，每天还要看他们的脸色，挨骂是家常便饭。我以为我只要忍下去，总能活下去，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爹娘和弟弟，早就盘算好了要把我卖掉。”

“没过半个月，一天夜里，我爹娘和弟弟一起动手，把我绑了起来，堵住我的嘴，连夜把我送到了京城的青楼里，收了青楼老板十两银子，就把我彻底卖了。他们明知道青楼是火坑，明知道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明知道我会受尽屈辱，可还是为了银子，把我往死里推。”

“我被扔进青楼，看着那些陌生的、不怀好意的眼神，我彻底绝望了。这辈子，我被爹娘打骂，被丈夫折磨，从来没有被人善待过，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到最后，还要被最亲的人，卖进这种地方，受尽屈辱，生不如死。”

“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没有一点活路了，我活着，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折磨，没有一点希望。趁着看守不注意，我在青楼的房间里，上吊自杀了，我想着，死了，就解脱了，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说到这里，女子已经泣不成声，周身的怨气剧烈翻涌，几乎要将她自己吞没，她浑身颤抖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悲凉：“可我万万没想到，我都已经死了，我都已经彻底解脱了，我爹娘还是不肯放过我，还是要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

“他们听说有人要给死去的儿子配冥婚，又收了人家的银子，偷偷把我的骨灰从坟里挖出来，拿去配了冥婚，让我死了都不能安生，不能安安静静离开，还要被绑定一段荒唐的婚事，连投胎都做不到。”

“我就是恨，我就是委屈，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爹娘这么狠心，为什么丈夫这么残暴，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我？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所以我的怨气才这么重，才一直留在这里，走不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泪，每一个字，都藏着这辈子的苦楚，乔婉笙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眉头紧紧皱着，心里又心疼又愤怒，同为女子，她太能体会这份绝望和委屈了。

从小不被父母疼爱，被随意打骂、随意买卖，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换来换去，没有一点尊严，没有一点人权，到死都被亲人算计，这样的遭遇，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会怨气缠身，难以释怀。

等女子哭着说完，乔婉笙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又温和，一字一句地开口，给她最踏实的承诺：“你受的所有委屈、所有苦难，我都听明白了。你放心，你遭遇的所有不公，都会有公道，你身上的怨气，我一定会帮你净化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