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说…可以让我见到爸爸的转世，但作为代价，我必须忘记这段记忆？”

应韫玉的邀请，孟琼再次来到他家，听完对方一番解释，神情难掩落寞。

“很遗憾，尽管只是转世，但这是唯一能让你们再见的办法，毕竟已经过去太久了。”

孟琼点头表示理解：“是啊，都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以至于我现在想要做些什么，想补偿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但无论如何，能让我见到他的转世也好，他生前的日子一定很难熬，如果下辈子能幸福一点，我也就没什么遗憾，谢谢你。”

“我去找纪晏，看看他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韫玉动用法力让手指的红线成型，纪晏说这是他能力的具象，只要他想，可以随时联系到纪晏，刚准备问问纪晏进展如何，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明快的声音。

“我这边都准备好了，一切妥当。”

身后的漩涡中露出一抹桃红色长袍，鎏金丝线在袍身勾勒出精细的流云瑞鹤纹样，无论见面多少次，韫玉都少不了为他的精致折服，红绳随着他的靠近逐渐缩短，最后还是韫玉让它消失的，虽然这个能力确实很方便，但有外人在……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纪晏问。

“现在吧，反正也没有什么事，孟琼呢？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孟琼：“我没什么要准备的，什么时候都行。”

韫玉见他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突然问：“今天心情不错？”

纪晏一愣：“很明显吗？”

“有点，虽然你一直这个表情，但感觉上还是有些区别的。”韫玉随口说：“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很熟悉了吧？”

很熟悉？这个词让纪晏失神一刹，可能比你想的还要更熟悉一点……他这样想着，却无法说出口，只能转移话题。

“我虽然知道转世的位置，但对这里并不熟悉，为了不浪费时间，让我像最开始一样寄宿在你的精神海吧？由你来引路会节省很多时间。”

韫玉：“……真不是故意框我？这一趟下来太费心了。”

看出他的不情愿，纪晏有些为难道：“我自己当然也可以，但你们要做好翻越一堵坚硬的石墙，横跨某幢高楼或者在某座天桥上向下跳，谁让你们的路错综复杂，这也怪不了我。”

两人听完这一席话，空气陷入诡异的凝滞。

“…………”

这不就是某些智障导航能干出来的事吗！？

韫玉吐出一口气，还是妥协了：“寄宿就寄宿吧，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当精神处在同一空间，在双方都愿意的前提下，想做到意识共享不难，韫玉先琢磨透大致方位，路上也没用多少时间，他们运气算好的，转世没有道外地，约莫过去三十分钟，纪晏从他的精神中化出，三人停在一座……

“这是……幼儿园？”

孟琼歪头，看着眼前的建筑，头顶缓缓蹦出一个问号，虽然这段时间韫玉带给她的经历已经足够魔幻，可真当走到这一步时，眼神中还是藏不住怀疑。

韫玉：“很合理啊。”

“额，是很合理，只是一时间很难适应，这些天我时常回想他曾经是如何对我的，他总是站在我身前，更多时候，我都会觉得他无所不能，如今，我们竟然会在这里碰面，转世……真的是和过去完全分离的。”

也只有现在，孟琼才迟钝的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和那个熟悉的人见面了，那天雨夜未竟的道别，再也不会有兑现的那天。

“越到这种时候，就越是想要回忆，细想起来，他明明总是温暖可靠的，对我，对妈妈，对身边的人。”孟琼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眉眼却带着化不去的怅然，那笑更像是对自身的嘲讽：“可即便他在过去给我带来了那么多好的回忆，当质疑声出现时，我还是瞬间放弃了他，否定了过去所有的美好去恨他，还自以为站在了道德高地，真是可笑。”

“但如果他并不那么想呢？”韫玉说：“在一位朋友口中，我得知了他往生之刻留在世上的话。”

“他对自己的一生都问心无愧，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冥河河畔驻留了较长时间，而促使他一身无憾步入轮回的，恰恰是你对他的恨，因为他知道自己有一个懂公义，懂是非黑白的孩子，家人这层关系总让关心夸赞的话语变得难以启口，有句话他或许没有说过，而当他想说时，现实也没有给他机会了，但我想这句话他应该一直很想对你说。”

“我想，你一直是他的骄傲。”

孟琼眨了眨眼，酸涩湿润的眼眶变得和往常无异，可不等她想要说话，视野就重新被蒙上一层水雾，如此反复几下，终于在最后“骄傲”一词出现时决堤，眼泪还是不受控地流了下来，那些话语梗在喉咙，彻底无法发声。

“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自己把自己困在莫须有的情绪里。”

他们坐在学校外面的长椅上，孟琼咬着手指，泪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角，那些抽泣比蚊虫还轻，韫玉只能感觉到对方时不时抽搐的肩膀，递过去几张纸：“想哭就哭吧，你是人不是机器，不必事事逞强。”

“小时候……他说过类似的话。”孟琼抖着手指接过纸巾，弯腰把整张脸埋在掌心，沉闷的语调从中泄出。

“所以现在呢？知道真相后，你现在怎么看待他？”韫玉问。

“你永远是我的骄傲啊……”

孟琼擦干眼泪，仰头看向天空，眼角又流下一道泪痕，但也分不清是太阳晒的，还是因为伤心，她好像在回忆过去的一些事。

“这句话在以前被他说过无数次，他不像教科书里‘沉默的父亲’，面对亲人间的夸赞，其实我才是那个沉默的人，我虽然也大大咧咧，但内在并不擅长对待赤诚的感情，往往他说这句话，我都只会腼腆地笑一下，好像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至少当时，我也很敬爱他。”

“我好想他。”孟琼鼻尖一酸，意识到自己又要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了，她不想一直沉浸在过去，父亲已经入了轮回，韫玉是出于好心帮她，自己不能浪费彼此的时间，困境存在本身而是让人走出去的，而不是为了困住人，。

“谢谢你跟我聊这些，嗯……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