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说:“去一片净土,你的灵魂会得到解放,它将拥抱永远的安宁。”
“……”
安宁,多么美好的词啊……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吗?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瞬间,他十分确信这就是自己一直追寻的方向……这正是它长久渴望的归宿。
无可否认,灵魂为此而动容,他抬起自己处于光下的手,本想搭上去就此离开,可他却看到这仅余黑白的世界中生出了不一样的色彩。
一抹鲜亮的、极具生命力的红色,那是一条线,希望自己留下来的那条红线,它轻飘飘的搭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并不强硬,却让人无法忽视。
又或许只是正巧击中了他的心,所以即便是松松垮垮的线条,也能牢牢牵引住一个流逝的灵魂。
“勿要为现世混乱的杂质分心,跟着吾来——”
要离开吗?他看着手指上飘扬的红线,它的另一端不知处于何地,正源源不断地向自己输送温暖,他本能想抓住什么,于是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明明什么都没有,手心却无端感到阵痛,翻过手,他看到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血淋淋的印记,瞬间倒吸一口气。
韫、玉。
“呃……”
头好痛,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遗忘了。
“很痛苦吧?”
“不,要忘…记——它。”
“牵住吾的手,同吾走,就再也不会痛——”
“……不要忘记自己”
“别说了,别再说了——闭嘴!!”
两种处于现在与过去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不断侵蚀着他所剩无几的意识,争抢着占据主导高地。
别说了……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绞痛的头部,死命拍打。
怎样才可以不痛?
不要忘记什么?
昏沉间,他越是痛苦,手心感受到的温暖就越强烈,疼的时间长了,他也明白过来这东西一定程度上帮他缓解了痛苦。
不要忘记……韫、玉?
我的名字?
“还有——”
“别怕,等我。”
这句话犹如寒冬暖阳、漆冥曙光,似清风挟过浓雾,只须臾片刻,周遭便安静了,杂音也没有了。
韫玉:“…………”
寂静的空间内传出一声细小的抽噎,以及发颤的呼吸声,韫玉愣在原地,饮泣到肩骨寸寸颤抖,他不清楚自己来这里掉过多少次眼泪,大多是因为想念,或者是某个心有余悸的梦,大多是无声的,只有这一次……绝望、恐惧、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种种情绪交叠在一起,让他精神有些吃不消,第一次,他被一种难以消弭的委屈裹挟。
为什么是他在经历这一切……为什么要每天和死人打交道只为了那几分钟活命的时间……为什么有人连自己亲生父母的样子都记不清,连他们的尸骨处于何地都无从知晓,不知道自己从何来,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如果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好希望一睁眼,他是躺在病床上拿着画笔临摹绿植……
他不求疾病康复,不求名声大噪,他不求功不求财,只希望有个安宁的一生,再不济哪怕病痛缠身呢?让他以一个人的姿态去死都不行吗?都这么难吗……
如果连这也做不到的话,真的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吧?
脚上的镣铐不见了,思维意识都清醒了……
可他却跪倒在地,用手抱住自己的肩膀。
真的好累,真的走不动了……
要有多远呢?有目的地的行程才有资格谈论距离,而他没有。
就像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他也不清楚自己该向何处去。
要走的话得走一辈子吧……想想就觉得好孤单。
纪晏……
韫玉突然想起一个人,其实仔细想想,在自己尚有记忆的前半生,这个人几乎是从天而降,因为一个倒计时就毫无道理的闯进自己的生活,直到现在,身边来来往往走过了那么多人,也只有他始终站在原地和自己并肩。
以后恐怕也成了奢望吧。
他醒来后倒计时是什么样子的?也会停在最后一秒吗?如果是的话就好了。
这里这么恐怖……不希望他来找自己,但如果自己留在这里就可以换对方自由生活的话。
其实也挺好的。
纪晏…纪晏……
韫玉在脑子不断揣摩着这两个字,想起初见时他对这个名字的解释——晏是晴暖安稳的意思,纪是纪念的纪。
他觉得这可以当自己往后生活的动力,韫玉想:命运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逗人发笑了。
“唉……可我当时起这个名字,可不是让它在日后显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