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玉对面是一位妇女,三天并没有完全魂魄化,身形在冥界尚且能维持在世时的样貌。
妇女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微微凸起,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黄,带着一层洗不净的尘色。眼角和嘴角爬着细密的皱纹,发丝早已染上灰白,此刻目光空茫无神,只能重复韫玉之前的话:“执念?愿……望?”
若非孟婆提醒,没人知道妇女的年纪不过五十,便已形如枯槁。
纪晏一直站在一边打量着妇女的状态,片刻后总结道:“神思恍惚,面容犹如傀儡,双目发散无聚焦……”
“她这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死了。”纪晏合起折扇在手心一拍,干脆地下了定论。
“没反应过来?是因为魂魄还没能完全离开阳间吗?”韫玉看着纪晏面露不解,否则解释不通死就死了有什么好反应的?
纪晏露出一股孺子可教的欣慰笑意,道:“聪明,细讲的话,就是人死后七魄会消散,灵魂则携三魂下至奈何,这是为了确保个人的存在已独立于人间尘世,只有三魂完整,鬼才可以轮回往生,而在往生后,三魂会归入天地。”
“等这些程序走完,一个人三魂七魄都散了,这辈子的因果尘缘才能算是彻底了结。”
韫玉虽然不信神佛但在幼时长辈的影响下多少也被迫听过几嘴。
三魂分别为主生命的天魂胎光、主智慧思维的地魂爽灵、以及主情感记忆的人魂幽精。
而妇女显而易见属于胎光尚在,爽灵不稳,幽精空无的状态。
“是因为执念所以魂滞留人间了,可我们要这么找这位女士的生前住所?”韫玉看向孟婆:“你们应该有手段吧?”
孟婆无语的看着韫玉:“我们不管这个的。”
“那我们能把这个残魂带去阳间吗?她应该会带着我们顺利找回三魂。”韫玉指着妇女,语气淡淡,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违背阴阳秩序的事。
孟婆嘴角抽了抽,有些绝望的闭上眼,不再回应二人期盼的眼神,走的干净利落,嘴里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别问我不知道不认识……”
孟婆的鬼影渐行渐远,韫玉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转头就看到纪晏像狐狸一样狡黠的微笑,目光交错间,两人难得心有灵犀想到了同一件事。
纪晏:“为师教你怎么做?”
韫玉:“把我铜钱还我。”
两人:“……”
并非心有灵犀,韫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纪晏看着韫玉微抬的头,一脸冷漠严肃,鸦羽般的的睫毛轻扑,遮住了那双始终黑沉沉的瞳孔,也遮住了瞳孔中映出的自己。
片刻后,纪晏叹了口气,把铜钱递给韫玉,问道:“突然要铜钱做什么?”
“这本来就是我的。”
韫玉一脸你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的表情。
纪晏这才反应过来,悻悻地别开脸,目光落向别处。
“你之前勾引相旬的时候……”
“什么勾引?!”纪晏瞳孔地震。
韫玉:“……”
纪晏看到韫玉想刀人的眼神,值得庆幸的是韫玉没有在这种小细节上跟纪晏较真,而是继续专攻自己的事业难题:“那个时候你把铜钱变成符纸拍我脸上的时候,作用应该不止改变外貌吧?”
纪晏一挑眉:“此话怎讲?”
“当时相旬给你的罪名是擅闯禁地,我不怀疑这个罪名,但我怀疑一开始相旬根本没有察觉到我们在那里的,他出现的时间是在你施法之后,而你施法的目的是主动引诱他现身。”韫玉轻晒一声,道:“我并不认为一个简单的易容把戏就能钓出阎王,你也说了冥界是根据三魂感知亡灵存在与否的。”
“一开始我也奇怪,自己这个bug一样的存在为什么一直飘在奈何桥这个中转站,迟迟没有更高职位的鬼过来处理,现在来看,他们其实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我的存在吧?”韫玉专注自己的推断,丝毫没有看到头上纪晏复杂难辨的神情,自顾自的说着。
“符咒还在我脸上时,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当时只以为是疑心作祟,现在看来其实是你把我在阳间的三魂召到符纸上吧?”
“至于那枚铜钱在其中有着怎样的身份……我想这就像是仪式中不可或缺的法器?所以现在我只要稍加变通就能把这位女士的现有的魂魄带去阳间。”
韫玉说罢,看着对方的表情从游刃有余到微怔失神最后露出从未有过的错愕,颇有些得意的冲纪晏一扬眉:“我说的对吗?师傅。”
韫玉突然掉到冥界还能如此处变不惊淡然接受现状,纪晏并不意外,可他竟能这般迅速,将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梳理得条理分明,甚至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这份清醒与通透,实在由不得人不心生诧异。
连纪晏都没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软了一瞬,带着几分意外的温柔,很惊喜,放在韫玉身上,好像又很平常。
“没想到徒儿竟这般聪慧,真是出乎为师意料,不过有一点需要补充……”纪晏道:“法器认主,我只能把他作为引三魂的通路,再通过自己熟悉的符咒转到你身上,而你是它真正的主人,要完成这件事大可直接关联三魂,省去符纸的那一步。”
韫玉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时间不等人,我们现在就走。”
“你真的会吗?”
纪晏有点不放心。
虽然韫玉总能给他的意外已经足够多,但理论知识和上手实践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更何况对于接受了十八年唯物主义教育的韫玉而言,使用法术这种概念还是太超前了。
谁料韫玉十分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朝后挥了两下手,纪晏心下了然,配合着后退几步,眼底噙着几分纵容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