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五月,风里已经带了点初夏的燥热。那种热不是明火,而是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闷得人透不过气。
周五晚上九点半,两人从补习班出来,为了抄近道,拐进了一条老旧的胡同。
这里是城市的褶皱,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秘密。路灯年久失修,电流流过灯管时发出滋滋的哀鸣,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在苟延残喘。
“这路也太黑了。”
洛人间手里提着两杯刚买的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她另一只手紧紧拽着许长欢的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许长欢,你走快点,我总觉得后面有人。”
“那是你的错觉。”
许长欢虽然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也加快了几分。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里的那串钥匙被她握得紧紧的,尖锐的齿痕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这条巷子太静了,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从路边的灌木丛里传了出来。
“喵……”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颤抖,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的蒲公英。
洛人间猛地停下脚步,心脏漏跳了一拍:“你听到了吗?”
“什么?”
“猫叫!好像有猫!”
洛人间把奶茶往许长欢怀里一塞,也不管地上的脏水和不知名的垃圾,直接蹲下身拨开了那丛满是灰尘的黄杨木。
“别乱动,小心有虫子。”
许长欢皱着眉提醒,身体却诚实地凑了过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给洛人间打光。
光圈在杂乱的草丛里晃动,惊起几只飞蛾。终于,光线在角落里定格。
那是一个被压扁的纸箱,上面还印着“生鲜水果”的字样,此刻已经被雨水浸泡得发软。纸箱里缩着一团脏兮兮的东西,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是一团废弃的破布。
那是一只小猫。
看起来不过两三个月大,毛色是那种最常见的橘白相间,但此刻因为沾满了泥水和油污,原本蓬松的毛发结成了缕,看起来像是一块发霉的面包。它的一只眼睛被黄色的眼屎糊住了,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却瞪得圆圆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缩成了一条细线,在手电筒的强光下显得凄厉而绝望。
看到手电筒的光,它没有逃跑——或许是因为太虚弱跑不动了。它反而炸起了全身的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大一些,喉咙里发出“哈——哈——”的威胁声,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的小老虎。
“哎哟,小可怜。”
洛人间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那是一种名为“母性”的本能泛滥。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去摸摸它的头,“别怕别怕,姐姐不是坏人。”
“别碰!”
许长欢一把抓住了洛人间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洛人间的肉里,“它身上可能有猫藓,还有跳蚤。而且流浪猫很凶的,会抓人,抓破了要打狂犬疫苗。”
洛人间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眼里满是不忍:“可是它好小啊,今晚要是下雨,它肯定活不过去的。你看它在发抖……”
小猫似乎听懂了似的,原本虚张声势的炸毛瞬间塌了下去。它知道反抗无效,也知道眼前的人类掌握着它的生杀大权。它把头埋进前爪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许长欢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看着那只猫。
那么小,那么脏,那么无助。
像极了那个暴雨夜被赶出家门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黑暗里,也是这样绝望地等待审判。
“……先带回去。”
许长欢松开了手,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妥协后的疲惫,“别用手抓,用外套包着。”
洛人间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她立刻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裹住那只小猫。小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或许是太虚弱了,或许是感受到了那件衣服上残留的体温,很快就没了动静,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凸起,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
回到出租屋,原本冷清的空间瞬间被一种兵荒马乱的紧张感填满。
“浴室借我用一下,我要给它洗个澡!它太脏了!”
洛人间把小猫放在洗手台上,兴冲冲地要去调水温,脸上洋溢着一种许长欢从未见过的兴奋。
“不行。”
许长欢一把拦住她,动作冷静得像是在做手术,“它身上有伤口,不能沾生水,会感染。而且必须先用驱虫药。”
许长欢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碘伏、一瓶双氧水和一副一次性手套。她戴上手套,橡胶弹在手腕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捏住小猫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检查。
“左后腿有外伤,可能是被车蹭了,皮都磨掉了。身上很瘦,全是骨头,摸得到脊椎。还有……”
许长欢拨开它头顶的毛,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有跳蚤。很多。”
“啊?那怎么办?”
洛人间看着那只可怜的小东西,急得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要去宠物医院吗?现在去急诊还来得及吗?”
“太晚了,医院都关门了。”
许长欢叹了口气,从药箱里翻出一把细密的篦子,“先把跳蚤梳下来,伤口消个毒。明天一早再去医院打疫苗。”
洛人间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许大神,你太厉害了,连这个都会!你简直就是全能!”
许长欢没理她的彩虹屁,只是专注地给小猫梳毛。
一下,两下。
几只黑色的跳蚤掉在白色的洗手台上,还在爬动,显得格外刺眼。洛人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强忍着不适,拿着纸巾把跳蚤捏死。
小猫似乎感觉到了许长欢并没有恶意,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许长欢。
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一丝讨好和依赖,像是一汪清澈的泉水。
许长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被全然信任的感觉,既陌生又沉重。
“好了。”
许长欢放下篦子,用温水打湿毛巾,一点点擦去小猫脸上的污渍。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它。
随着污垢被擦去,小猫露出了原本的毛色。
橘白相间,色泽鲜亮。最有趣的是,它额头中间有一撮黑色的毛,刚好长在眉心,像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中分刘海,看起来既滑稽又呆萌,冲淡了它原本的狼狈。
“哇,原来是个帅哥!”
洛人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看它这个刘海,像不像咱们班那个总是睡不醒的体育委员?那个谁……张伟?”
许长欢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却真实地到达了眼底:“嗯,挺像的。连那个傻乎乎的眼神都像。”
“那给它起个名吧!”
洛人间托着腮,认真思考,手指在下巴上点来点去,“叫‘橘子’?还是‘蛋黄’?或者‘五仁’?‘汤圆’也不错……”
“太俗了。”
许长欢嫌弃地摇摇头,一边给小猫的伤口涂碘伏,一边冷冷地评价,“你就不能起个有文化含量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