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呼啸着刮过楼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那是北方冬末春初特有的风声,干燥、凛冽,带着一种要把世间一切缝隙都填满的霸道。风声穿过老旧的窗框,发出细微的哨音,与屋内静谧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出租屋的卧室里却暖意融融。
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将书桌这一方天地笼罩在光晕之中,将黑夜隔绝在外。光圈之内,是秩序井然的几何图形与代数公式;光圈之外,是混沌未开的夜色与尘埃。光线在空气中形成了丁达尔效应,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微观世界里的星河。
许长欢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红笔。
那支笔在她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像是一条红色的游鱼。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面前摊开的数学试卷上,而是若有似无地落在旁边那个正在和一道立体几何题“殊死搏斗”的人身上。
洛人间趴在桌子上,整个人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她手里紧紧握着笔,眉头皱成了一个标准的“川”字,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张。
那只名为“根号三”的橘猫正趴在洛人间的胳膊肘旁边,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圆。它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洛人间的手背,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也在替这个笨拙的人类感到着急。
“辅助线……”
洛人间咬着笔杆,笔帽上留下了两排整齐的牙印。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我怀疑的颓丧,“为什么要作辅助线?它自己长不出来吗?这不符合生物学规律啊……”
许长欢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她伸出手,用红笔冰凉的一端,轻轻敲了一下洛人间的额头。
“洛人间。”
“在!”
洛人间猛地抬起头,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桌上的水杯。她的眼神还有些迷离,像是刚从一场深海中被打捞回来,瞳孔尚未聚焦,“怎、怎么了?是不是我算出来了?哪里对了?”
“你想多了。”
许长欢把试卷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但若是仔细听,那冷意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这道题我讲过三遍了。第一次是在学校午休,第二次是在补习班的走廊,第三次是刚才,就在五分钟前。”
许长欢拿起尺子,那是一把透明的塑料直尺,边缘有些磨损。她在图上利落地画了一条虚线,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连接BD,取中点O,连接PO。这是一个正四棱锥,PO垂直于底面ABCD。这么明显的垂直关系,你为什么看不见?你的空间想象力是被猫吃了吗?”
说到这里,她瞥了一眼旁边正在舔爪子的根号三。
根号三无辜地“喵”了一声,仿佛在说:这锅我不背。
洛人间凑了过来。
这一凑,距离便瞬间拉近到了危险的范围。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许长欢的手背。许长欢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手腕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莓味——那是洛人间常用的润唇膏的味道。
洛人间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半天,眼睛一眨不眨。突然,她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嘛,这题出得也太刁钻了,原来是我没看出来。这个O点,它是垂足啊!”
许长欢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是你没带脑子。或者说,你的脑子今天请假了。”
“嘿嘿,我有脑子,就是有时候忘带了,落在家里了。”
洛人间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了。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无辜,眼波流转间,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许老师,许大神,许姐姐,你再给我讲一遍嘛。这次我一定认真听,我发誓,我要是再走神,我就……”
“你就怎么样?”
许长欢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清冷,但握着尺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就把根号三吃了!”洛人间信誓旦旦。
根号三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许长欢看着她。
不得不承认,洛人间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存在。
灯光下,洛人间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光晕里泛着柔和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暧昧的阴影。
许长欢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精密运转的钟表,突然被塞进了一粒沙子。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找回自己作为“老师”的威严,也找回自己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最后一次。”
许长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几何图形上,而不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好了。因为PO垂直底面,所以PO垂直BD。又因为底面是正方形,所以AC垂直BD。所以BD垂直平面PAC……”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溪水,泠泠作响。
然而,洛人间没有看题。
她在看许长欢。
视线像是有了实质的触感,贪婪地描摹着许长欢的轮廓。
看许长欢握着尺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那是健康的血色。
看许长欢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脆弱而精致,还有那两片薄唇开合间露出的洁白牙齿,像是一排细密的贝壳。
看许长欢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是停歇在花瓣上的蝴蝶,每一次颤动都撩拨着洛人间的心弦。
“懂了吗?”
许长欢讲完了,手中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她转过头,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洛人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许长欢能闻到洛人间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牛奶味的,甜腻,温暖,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慵懒,和她自己身上的冷冽完全不同。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却在狭小的书桌前纠缠在一起。
许长欢的呼吸一滞。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无处可逃。
“懂……懂了。”
洛人间轻声回答,声音有些哑。
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目光缓缓下移,越过了许长欢的鼻尖,最终落在了许长欢的嘴唇上。
那嘴唇很薄,颜色淡淡的,此刻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台灯的光晕里,尘埃在静止的空气中悬浮,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根号三突然“喵”了一声,从洛人间的胳膊下钻出来,跳到了许长欢的腿上。它似乎对这种沉闷的气氛感到不满,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许长欢的下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长欢猛地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