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津的窗外透进一层薄薄的蟹壳青。
那种青色很淡,像是谁在宣纸上不小心抹了一笔水墨,还没来得及晕染开,就被东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给冲淡了。
许长欢是被压醒的。
她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那种沉重感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一团橘白相间的毛球正蜷缩在她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根号三。
这只才到家不到十二小时的小猫,已经极其没有分寸地霸占了她的枕头。它不仅占据了高地,还把屁股对着她的脸,睡得四仰八叉,两只后爪偶尔还会抽搐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逐什么猎物。
“……下去。”
许长欢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无奈。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团温热的毛球,试图把它推开。
根号三不满地“喵”了一声,声音奶声奶气,毫无威慑力。它不仅没下去,反而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在她的手背上舔了一口。
粗糙的触感像是一张细砂纸,刮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然后它翻了个身,露出软绵绵的肚皮,四脚朝天,继续打呼噜。
那呼噜声震得许长欢胸口发麻,像是一台微型的小马达,正在强行启动她沉睡的感官。
就在这时,隔壁床上的洛人间动了动。
“早啊……”
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
洛人间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那一头原本柔顺的长发此刻乱得像个鸡窝,几缕发丝翘在头顶,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她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许长欢,“你醒啦?三三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它太沉了。”
许长欢无奈地把猫拎起来。
小猫在她手里扭来扭去,像个没骨头的流体动物。
根号三落地后不满地叫唤了两声,但在触碰到地板的瞬间,它的注意力立刻被窗外的一束阳光吸引了。
那束光刚好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它抖了抖耳朵,瞳孔瞬间放大,迈着优雅的猫步,径直跳下了床,朝着阳台跑去。那背影决绝得像是一个奔赴战场的勇士。
“哎!我也去!”
洛人间打了个哈欠,趿拉着拖鞋跟了过去。拖鞋摩擦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长欢看着两人的背影——一个毛茸茸,一个乱糟糟。
她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也起身跟了出去。
……
阳台不大,只有几平米,被洛人间布置得像个小型植物园。
虽然大多数的植物都处于一种“半死不活”或者“努力活着”的状态。几盆多肉挤在架子上,叶片因为缺水而显得有些干瘪;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垂在角落,藤蔓长得肆无忌惮,几乎要爬到了栏杆上。
此刻,初升的太阳正好越过对面楼房的屋顶,把金色的光辉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
光线在空气中形成了丁达尔效应,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微观世界里的星河。
根号三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震撼了。
它蹲在阳台的推拉门边,背对着屋内,两只前爪并拢,屁股高高翘起,整只猫呈现出一个标准的“飞机耳”状态。它的胡须微微颤抖,似乎在感受着光线的温度。
“它在干嘛?”
洛人间凑过去,好奇地蹲在它旁边,双手托着下巴,“入定了吗?还是在吸收天地精华?”
“它在享受阳光。”
许长欢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冰凉沁人。
“猫是向日葵变的,有光的地方就有猫。”
许长欢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噗,什么歪理。”
洛人间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许长欢微凉的手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她也学着猫的样子蹲下来,和根号三并排蹲着。
一人一猫,背影竟然出奇地同步。都缩着脖子,都眯着眼睛,都一副享受生活的样子。
根号三似乎对这个新同伴很满意。它转过头,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洛人间的膝盖,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继续转过头去晒太阳。
“你看,它也喜欢晒太阳。”
洛人间转过头,冲许长欢笑。晨光洒在她的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你也来晒晒?听说晒太阳可以补钙,还能抗抑郁呢。”
许长欢没说话。
她看着洛人间,看着那个在光影里笑得灿烂的女孩。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她在洛人间身边蹲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厘米。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给披了一件隐形的毯子。那种久违的、被包裹的感觉,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在这个清晨的阳台上,一点点变得柔软。
根号三看到许长欢也来了,更加兴奋。
它站起身,在两人中间转了两圈,尾巴高高竖起,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然后,它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它把身体拉长,前爪搭在许长欢的腿上,后腿搭在洛人间的腿上,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猫桥”。
“哇!它在连接我们!”
洛人间惊喜地叫道,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兴奋。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悬在半空,不敢惊扰到这座“桥”。
许长欢看着横跨在自己和洛人间腿上的那只猫。
橘白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它闭着眼睛,一脸享受,仿佛这是它猫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它只是觉得这样暖和。”
许长欢嘴上这么说,手却轻轻地放在了根号三的背上,顺着它的毛慢慢抚摸。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毛,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
“咕噜……咕噜……”
猫咪的呼噜声在清晨的阳台上回荡,像是一首治愈的白噪音,掩盖了远处街道的车水马龙。
“许长欢。”
洛人间突然轻声开口,眼睛依然看着那只猫,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以后每天早上,我们都这样吧。”
“哪样?”
许长欢的手指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