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顶层，是一间由旧仓库改造而成的宽敞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属于“忙碌”与“枯燥”的特有气息。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升腾，像是一场无声的微观战争，上演着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悲欢离合。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作为新一届学生会的第一次全体会议，气氛却并没有想象中的严肃，反而充斥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与散漫。
“哎，听说了吗？这次文艺部的预算被砍了一半。”
“真的假的？那迎新晚会还办不办了？”
“谁知道呢，听说财务部那个新部长是个铁公鸡，连打印纸都要限制用量……”
窃窃私语声在会议室里蔓延，像是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咳咳。”
坐在主位上的学生会主席陈默清了清嗓子。他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高三男生，看起来有些书呆子气，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陈默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两个人身上。
“首先，欢迎我们的两位新副主席，以及新上任的部长们。”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像是在应付差事。
许长欢坐在陈默的左手边，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白杨。她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面前摊开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工整地写着“会议记录”四个字。她的表情依旧清冷，像是结了一层霜的湖面，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低了几度。
而在她的右手边——
洛人间正趴在桌子上，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冰淇淋。她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那支笔在她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像是一条银色的游鱼。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也许是在想中午食堂的糖醋里脊还有没有剩，也许是在想昨晚没看完的漫画里男主角到底有没有死，又或者，仅仅是在数百叶窗投下的光影里到底有多少粒灰尘。
“许长欢，”陈默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敬畏，“关于下学期的学习规划，你先说两句吧。”
许长欢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会议室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大家好，我是许长欢。”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认为，学生会的工作核心是‘服务’与‘效率’。针对学习部，我计划推行‘资源共享计划’，将各学科的优秀笔记和错题集数字化，上传至校园网，建立云端题库。同时，我会联系教务处，申请开放晚自习后的答疑教室……”
她语速平稳，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吐出来的。没有废话，没有修饰，只有赤裸裸的干货。
台下的部长们纷纷点头，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得分点。
“很好，很有建设性。”
陈默赞许地点点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财务部那边会全力配合你的预算申请。这种务实的作风，值得大家学习。”
许长欢微微颔首，坐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个掌控全场的人不是她。
“接下来，”陈默转向另一边，脸上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些，“洛人间，关于文艺部的计划，你也说说吧。”
洛人间猛地回过神来。
她手里的圆珠笔“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滚到了地上。
“啊？到我了？”
她慌乱地弯腰去捡笔，因为动作太大，额头不小心撞在了桌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嘶——”
她捂着额头，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那副狼狈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刚睡醒就被踹了一脚的猫。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洛部长，你没事吧？”
“这也太可爱了吧，还没开始就受伤了。”
“看来文艺部接下来的工作会很‘热闹’啊。”
那些笑声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戏谑，甚至夹杂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在这个崇尚成绩和能力的圈子里，洛人间这种靠“特立独行”上位的人，总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洛人间捡起笔，尴尬地笑了笑，脸颊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没、没事。”
她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场子。她看了一眼许长欢，发现对方正低头看着笔记本，似乎对这边的混乱充耳不闻。
洛人间的心沉了下去。
她就知道，自己不适合这里。她就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鸭子，无论怎么扑腾，都显得那么滑稽。
“那个……大家好，我是洛人间。”
她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关于文艺部……我觉得，我们应该多搞一些有趣的活动。毕竟学习已经很累了嘛。比如……比如草地音乐节？或者……Cosplay大赛？”
“Cosplay？”
体育部部长挑了挑眉，把篮球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学校能批准吗？这太出格了吧。而且一群人在那里穿奇装异服，像什么样子？”
“还有草地音乐节，”宣传部长也皱起眉头，推了推眼镜，“音响设备很贵的，预算够吗？而且还要申请场地，安保也是个问题。”
质疑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洛人间困在中间。
洛人间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理由在那些“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我觉得只要大家喜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
她求助地看向许长欢。
许长欢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洛人间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肉里。
就在她准备放弃抵抗，接受这场“公开处刑”的时候——
“洛部长。”
许长欢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喧闹的空气。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你的提议很有创意。”
洛人间猛地抬起头，撞进了许长欢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但是，”许长欢话锋一转，“我们需要考虑可行性和成本控制。”
她转过头，看向那些质疑的部长们。
“关于Cosplay大赛，我们可以将其包装成‘校园文化节’的一部分，以‘展示多元文化’的名义申请，这样更容易获得批准。至于音响设备，我们可以联系校外的赞助商，或者租用二手设备，这样可以节省30%的预算。安保问题，可以由体育部协助维持秩序，作为交换，我们可以给体育部的篮球赛提供宣传支持。”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些原本带着轻视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惊讶。
“这……确实是个办法。”
陈默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许长欢，你想得很周全。既保留了创意，又解决了实际问题。”
“谢谢主席。”
许长欢淡淡地回应，然后转过头，看向洛人间。
“洛部长，你觉得呢？”
洛人间愣住了。
她看着许长欢，看着那个在所有人都嘲笑她的时候，唯一一个站出来帮她解围，并且用理性的方式将她的“异想天开”落地的女孩。
那一瞬间，洛人间觉得许长欢身上仿佛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高高在上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坚定的，能够照亮角落的光。
“我……我觉得很好！”
洛人间用力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进了两颗星星，“就按许部长说的办！”
“那就这么定了。”
陈默拍了拍桌子，“散会。”
……
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很快就空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将房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柱里跳着最后的华尔兹。
洛人间收拾好东西，正准备溜走，却被许长欢叫住了。
“洛人间。”
“啊？在！”
洛人间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站住脚，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我是不是又闯祸了？那个Cosplay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换成……”
“过来。”
许长欢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乌龙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在桌面上。
洛人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手。”
“啊？”
“手伸出来。”
洛人间乖乖地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只是指尖有些粗糙，那是常年画画留下的痕迹。
许长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
那是她刚才去医务室顺手拿的。
她动作轻柔地捏住洛人间的指尖，将创可贴贴在了那道细小的伤口上。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刚才捡笔的时候被笔盖划破的，渗出了一点点血珠。
创可贴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和许长欢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
“以后小心点。”
许长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笨手笨脚的。”
洛人间看着指尖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心里像是被灌了一瓶刚开盖的橘子汽水，咕嘟咕嘟地冒着名为“欢喜”的气泡。
“许长欢……”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许长欢收拾好笔记本，站起身，将乌龙茶塞进洛人间的手里。
“我不是帮你。”
她淡淡地说道，目光看向窗外的夕阳，“我是为了学生会的效率。如果文艺部搞不出活动，我的文化节也就少了一个亮点。我只是在做最优解。”
“切，口是心非。”
洛人间撇撇嘴，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拧开乌龙茶的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夕阳正浓，将天边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金色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校园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栋楼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洛人间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身边的许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