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天色暗沉得吓人。
那并非寻常的夜幕降临,倒像是谁失手打翻了整缸浓墨,又或是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将世间所有的光亮都吞噬殆尽。乌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头顶,低得仿佛触手可及,透不出一丝活气。
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闷热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路边的树叶蔫头耷脑,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静默地等待着某种不知名的审判。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将昏暗的世界照得一片森然。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像是无数颗石子,带着要把地面砸出坑来的狠劲。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间便连成了线,织成了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巨大的珠帘,隔绝了前路,也模糊了归途。
学生会的办公室里,键盘清脆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许长欢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尖下的触感微凉。她看着屏幕上终于定稿的《校园文化节策划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仿佛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散去了几分。
“终于搞定了。”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张堆满零食袋和废稿纸的桌子上。
洛人间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
这丫头睡相极差,脸颊被手臂压出了一道红印,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液体,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雨淋湿后正在晾干的流浪猫,毫无防备,透着一股子傻气。
“洛人间。”
许长欢推了推她。
没反应。
“洛人间,醒醒,下雨了。”
依旧没反应,反而还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梦话:“……鱼丸……好吃……”
许长欢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她的鼻子。
“唔!救命!”
洛人间猛地惊醒,手舞足蹈地坐起来,差点把桌上的可乐碰翻。
“怎么了?地震了?还是陈默那个老古董又来查岗了?”
她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眼镜都歪到了一边,眼神迷茫得像只刚睡醒的仓鼠。
“没地震,也没查岗。”
许长欢淡定地合上电脑,塞进包里,动作行云流水,“只是你的策划书刚才差点被你的口水淹死。”
“啊?”
洛人间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扶正眼镜,“嘿嘿,太累了嘛。那个……我们成功了?”
“嗯,发过去了。”
许长欢看了一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雨,雨声如注,像是有人在窗外泼水,“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
雨势比想象中还要大。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地面,溅起一层层白茫茫的水雾。风夹杂着雨腥味,扑面而来,让人睁不开眼。
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已经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抱怨声、叹息声、打电话叫人送伞的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完了完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洛人间愁眉苦脸地看着外面的大雨滂沱,那表情仿佛天都要塌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看了天气预报说晴天的!那个天气预报员应该被开除!必须拉出去游街示众!”
“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是30%。”
许长欢冷静地指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也就是说,有70%的可能不会下雨。你运气不好。”
“这哪里是运气不好,这是被老天爷针对了!”
洛人间悲愤地锤了一下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有的情侣共撑一把伞冲进雨里,虽然淋湿了一半肩膀,脸上却洋溢着傻笑;有的男生脱下外套顶在头上狂奔,像只落汤鸡。
屋檐下很快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许长欢,你有伞吗?”洛人间抱着一丝希望问道,眼神亮晶晶的。
“没有。”
许长欢回答得很干脆,“我不喜欢带伞,太重。”
“……那你打算怎么办?游回去?”
“等雨小一点。”
许长欢靠在柱子上,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海枯石烂吗?”
洛人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我们可以叫车!虽然可能要排队一百多位,但是……”
她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排队:258位。预计等待时间:3小时。”
“……”
洛人间绝望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在这里搭个帐篷定居了。”
雨声轰鸣,掩盖了周围的一切声音。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在积水中投下摇曳的倒影,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
一阵冷风吹过,夹杂着雨水的湿气,直往衣领里钻。
洛人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她身上穿得单薄,这突如其来的降温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冷?”
许长欢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
“有点。”
洛人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许长欢沉默了两秒。
突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洛人间的肩上。
洛人间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见许长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站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那衬衫被风一吹,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许长欢,你……”
“我不冷。”
许长欢打断了她,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雨幕,侧脸线条冷硬,“而且,你的身体素质看起来比我差。”
洛人间看着肩上的黑色冲锋衣,上面还残留着许长欢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松一样的味道。那是冷冽的、干净的,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味道。
“可是你会感冒的。”
“我不会。”
许长欢转过头,看着洛人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是感冒了,周一的动员会谁去发言?”
“……原来你是怕没人干活。”
洛人间撇撇嘴,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一样。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上面残留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暖烘烘的。
突然,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许长欢。”
“又怎么了?”
“我们跑吧。”
“什么?”
“我说,我们跑回去吧!”
洛人间指着不远处的雨幕,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是个想要征服世界的疯子,“反正也不远,大概也就是一公里?只要跑得够快,雨水就追不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