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里,许长欢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
梦境的开端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冰冷刺骨的海水,带着巨大的压强,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她死死地困在中央。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尾失去了鳞片的鱼,赤裸裸地暴露在充满敌意的深海里。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肺部像是被灌满了铅块,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想游上去,想冲破这层厚重的水面,去看看太阳,去呼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可是,她的四肢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
那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咆哮,是“废物”两个字的诅咒,是那张写着“重度抑郁”的诊断书。它们化作沉重的铁锚,死死地拽着她的脚踝,将她往更深、更黑的海底拖去。
“放弃吧。”
“你逃不掉的。”
“你本来就是属于黑暗的。”
耳边传来细碎的低语,像是无数条毒蛇在吐着信子。
许长欢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缓缓下沉。
也许就这样吧。
烂在泥里,化作尘埃,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她。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时候,头顶上方,突然亮起了一束光。
那束光很微弱,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倔强,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海水,直直地照在了她的身上。
许长欢下意识地抬起头。
透过晃动的海水,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影逆着光,正拼命地向她游来。
“许长欢!”
一声焦急的呼喊,隔着厚重的水幕,依然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是洛人间。
许长欢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想喊她,想让她快走,这里太危险了,深海会把她也拖下去的。
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洛人间游得很快,像是一条灵活的小鱼,劈开重重阻力,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许长欢的手。
那只手温热、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怕,我来带你回家。”
洛人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心疼与决绝。
许长欢摇了摇头,试图甩开她的手。
“走……”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快走……”
“我不走!”
洛人间死死地抓着她,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块磐石,“我说过,如果你想死,我就陪你一起活着。既然你下到了深海,那我就陪你一起潜水!”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拉扯着许长欢,试图带着她往上浮。
可是,那些无形的锁链太重了。
无论洛人间怎么用力,她们始终无法摆脱那股巨大的吸力。
“没用的……”许长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我太重了,你会被我拖死的。”
“胡说!”
洛人间突然松开了拉着她的手。
许长欢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她以为洛人间要放弃的时候,洛人间却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许长欢能感觉到洛人间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强劲而有力。
“许长欢,你听好了。”
洛人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你不是废物,你是珍珠。哪怕沉在深海里,你也依然是最珍贵的珍珠。”
“你只是暂时迷路了,没关系,我带你回家。”
“只要你不放弃自己,我就永远不会放弃你。”
许长欢愣住了。
珍珠?
她也可以是珍珠吗?
那个在深海里独自腐烂的怪物,也可以是珍珠吗?
“可是……”
“没有可是!”
洛人间打断了她,“你值得被爱,值得被珍视,值得拥有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就像海棠花一样,温和、美丽、快乐。”
“许长欢,你是我的海棠花。”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许长欢心底的黑暗。
眼泪在深海里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