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归来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便迎来了六月的尾声。

窗外的蝉鸣声愈发聒噪，空气里翻滚着燥热的因子，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期末考试的阴影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着整个高二年级。学校的图书馆和教室早已人满为患，连走廊的角落都挤满了捧着书本念念有词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风油精和速溶咖啡混合的焦灼味道。

许长欢不太喜欢那种令人窒息的拥挤感。尤其是在人多的时候，她总觉得呼吸变得困难，耳边的嘈杂声会被无限放大，变成一种尖锐的噪音，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胃里也泛起一阵生理性的痉挛。

于是，她找到了一个新的“避难所”——实验楼的天台。

这里是学校的监控死角，平日里鲜少有人上来。生锈的铁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会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呻吟，仿佛是在提醒闯入者，这里是属于被遗忘的角落，是喧嚣校园里的一处孤岛。

天台上没有遮拦，四面透风。视野极好，向东可以看见城市边缘连绵的远山，向西则能俯瞰大半个校园的景色。红色的塑胶跑道像是一条蜿蜒的血管，连接着那一栋栋灰白色的教学楼。

此刻，夕阳正悬在教学楼的顶端，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云层被烧得滚烫，呈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壮丽。

许长欢靠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手里捧着一本物理习题集，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短发，发丝时不时地扫过她的脸颊，有些痒。她并没有伸手去拨弄，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风从领口灌入的凉意，试图吹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不用看也知道，大概是班级群里又在发布什么复习重点，或者是母亲发来的、关于“最后冲刺阶段注意事项”的长篇大论。

她没有去管，只是任由手机在口袋里沉寂下去。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是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那声音打破了天台上凝固的寂静，却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许长欢周身的紧绷。

许长欢没有回头，紧绷的肩膀却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放松了下来。

洛人间手里提着两瓶冰镇的柠檬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她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口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显得生机勃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许长欢转过身，接过她递来的柠檬水。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那刺骨的凉意瞬间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因为你是许长欢啊。”洛人间理所当然地说道，随手拉过旁边一个废弃的纸箱，在许长欢身边坐下，“除了这里，你还能去哪？图书馆早就没位置了，教室里又闷得像蒸笼，也就是你这个‘怕热星人’能发现这种风水宝地。”

她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呼——还是天台舒服，这风吹得真爽！比教室里的吊扇强一万倍。”

许长欢看着她那副毫无形象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将柠檬水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些眩晕的头脑稍微镇定了一些。

“你不在教室复习，跑上来干什么？”许长欢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来找你啊。”洛人间转过头，冲她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一个人复习多无聊，而且……我有几道数学题不会，想请许大神指点迷津。”

说着，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摊开在膝盖上。

许长欢低头看去，那是一张数学模拟卷，最后两道大题空着，旁边画着几个潦草的问号，甚至还有一只被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乌龟。

“这道题，”洛人间指着最后一道导数题，眉头皱成了一团，“我看了答案也看不懂，这步骤跳得也太快了吧？它怎么就知道这里要构造函数了？它是神仙吗？”

许长欢忍不住轻笑出声，在她身边蹲下身，目光落在试卷上。

“它不是神仙，是因为出题人想考你数形结合的思想。”她伸出手指，在试卷上轻轻划了一道线，指尖因为常年握笔而带着一层薄薄的茧，“你看，当x趋近于0时，分子分母都趋近于0，这是一个典型的0/0型极限。这时候，我们可以尝试用洛必达法则……”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显得格外温柔且坚定。

洛人间侧着头，并没有看题，而是看着许长欢专注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洒在许长欢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讲题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启，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条理。

洛人间觉得，此刻的许长欢，比这漫天的晚霞还要好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许长欢时，那个总是低着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女孩。那时的许长欢，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现在，这只刺猬收起了尖刺，露出了柔软的腹部，愿意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华和温柔。

“……懂了吗？”许长欢讲完，抬起头，正好撞上洛人间直勾勾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你在听吗？”

“在听啊！”洛人间连忙收回目光，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手指在试卷上比划着，“许大神讲得真好，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我一下子就懂了！”

许长欢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真的懂了？那你复述一遍思路，为什么要构造函数？”

“哎呀，别这么严格嘛！”洛人间笑着躲开她的手，顺势抓住了许长欢的手腕，“我懂了大概，剩下的回去再琢磨琢磨。再说了，我上来主要是为了透透气，顺便看看风景，题目什么的，那是次要的。”

“风景？”许长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天台上除了水泥地和生锈的栏杆，什么都没有。远处是灰扑扑的城市建筑，近处是光秃秃的水泥地。

“风景在哪？”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洛人间笑嘻嘻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你看这夕阳，多美；你看这风，多温柔；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许长欢：“还有一个正在发光的人。”

许长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直蔓延到脖颈。

“油嘴滑舌。”

“我这是实话实说！”洛人间理直气壮地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许长欢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柠檬草味道，那是和她手中柠檬水一样的清香，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许长欢，”洛人间突然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她看着许长欢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你最近……还好吗？”

许长欢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夕阳。

“还好。”她说，声音有些低沉，“就是……有点累。”

这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母亲的电话、繁重的学业、对未来的迷茫，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累就休息一会儿。”洛人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地，“坐这儿，别蹲着了，腿不麻吗？”

许长欢依言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抱着膝盖。

风依旧在吹，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和草木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