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出租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许长欢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边摸过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瞬间让她眯起了眼睛。凌晨两点十四分,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原本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许长欢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自从上次那个让她几近崩溃的电话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接到母亲的来电了。这半个月里,她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拼命地用复习、用洛人间的陪伴、用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来麻痹自己,试图将那个充满争吵和伤害的现实世界隔绝在外。
可是,这个电话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轻易地刺破了她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平静假象。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长欢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洛人间。洛人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丝毫没有受到打扰。许长欢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赤着脚走进了狭窄的卫生间。
“咔哒”一声,她反锁了卫生间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排气扇灯亮着。许长欢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神情疲惫的自己,终于划开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的沉默,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许长欢的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母亲此刻的表情——是愤怒?是不耐烦?还是像往常一样准备开始新一轮的说教?
“长欢啊……”
终于,母亲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预想中的咆哮,也不是冷硬的质问。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有些低沉,甚至带着一丝许长欢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
许长欢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没吵醒你吧?”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生硬的客气,像是在跟一个不熟悉的亲戚寒暄,“我看你房间的灯早就灭了,想着你应该睡了。但是……有些话,妈憋在心里好几天了,实在是睡不着,想跟你说说。”
许长欢垂下眼帘,看着瓷砖上冰冷的纹路,淡淡地说道:“有事直说吧,明天还要早起复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长欢,上次……上次妈跟你打电话,态度是不太好。”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妈那天也是气急了,你也知道,你一声不吭地搬出去,连个招呼都不打,妈心里急啊。妈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怕你被人骗,更怕你耽误了学习……”
“所以你就骂我是废物?”许长欢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切断了母亲那些铺垫的借口,“所以你就说离了你我就是个废物,说我连活下去的资本都没有?”
“长欢!”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妈那是气话!哪有个当妈的真的觉得自己孩子是废物的?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比谁都希望你过得好。那天……那天妈刚跟你爸吵了一架,心情不好,火气全撒你身上了。是妈不对,妈给你道歉,行了吧?”
道歉。
这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生涩,那么别扭,却又那么真实。
如果是以前,听到母亲道歉,许长欢或许会感到一丝欣慰,甚至会心软地原谅她。毕竟,她曾经是那么渴望得到母亲的认可和温柔。
可是现在,听着这迟来的歉意,许长欢心里却只有一片荒芜的凉意。
她想起了那天在玄关处,自己是如何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是如何在绝望中等待着洛人间的救赎。那种被至亲之人全盘否定的痛苦,那种觉得自己只配烂在阴沟里的自卑,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气话”就能抹平的。
伤口虽然结了痂,但底下的肉依然是烂的。
“妈,”许长欢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眼神空洞的自己,轻声说道,“你知道那天挂了电话后,我做了什么吗?”
母亲愣了一下:“做……做了什么?”
“我吐了。”许长欢平静地叙述着,“我蹲在厕所里,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我觉得自己很恶心,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废物。我甚至想过,如果我就这样消失了,是不是大家都解脱了。”
“长欢!你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极端?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那个意思。”许长欢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在你眼里,我的价值只取决于我的成绩,取决于我是否听话,取决于我能不能给你长脸。当我生病,当我情绪失控,当我无法满足你的期待时,我就成了你的累赘,成了你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