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不知何时熄灭了。周琰直到开学升旗时才察觉,那些贯穿整个夏天的尖锐合唱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操场白杨树空洞的摇曳。
假期就像这群用尽全力嘶鸣的蝉,把生命浓缩成最喧闹的几十天,然后迅速退场,留下满耳寂静和一地透明的空壳。
而他甚至没来得及录下最后一声蝉鸣。
林澈踩着早读课的铃声走进后门,书包带子滑到肘弯,额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
班里还在闹哄哄的,抄答案的堆在一起,试卷满天飞。
“哥!”赵泽头也不抬,笔尖在物理卷子上划得飞快,“老余刚才进来转了一圈,眼神跟探照灯似的。”
“物理借我抄一下。”
周琰从书包里掏出作业丢给赵泽,看了眼身旁的空位,宋州瑾还没来。
“谢了哥,你真是我亲哥。”赵泽接过书继续抄起来。
七点二十分,距离班主任突击检查还剩十分钟。高二(六)班的空气里飘着绝望的油墨味和通宵咖啡的酸馊气。
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几十颗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着,笔尖划破清晨的寂静,发出密集如暴雨般的沙沙声。
丁袺趴在倒数第二排,左手压着几乎全新的物理《快乐暑假》,右手钢笔舞出残影。
选择题的ABCD瞎蒙一气,大题直接抄题干凑字数,字迹潦草得像地震后的灾区。
“这能叫‘快乐暑假’?”
他边抄边咬牙切齿,“分明是‘临终关怀’!”
“老赵,你抄到哪里了?”
“英语快完了,还有物理。”
“操,你抄这么快?!”丁袺不信邪凑到赵泽面前。
“别挡着我,要上课了。”
“万一余倩这次不收作业...”
“你在做梦呢?你忘了她上次来个突击检查了?”
“行吧行吧。”
七点二十五分,走廊传来高跟鞋由远及近的脆响。
瞬间,教室陷入诡异的静止。
所有脑袋同时抬起,眼神在空中交汇,传递着只有同窗才懂的末世恐慌。下一秒——
“快快快!最后一面!”
“谁有化学最后三题?救命!”
“政治大题答案拍糊了,重发!”
窃窃私语如潮水涌动,笔尖速度再创新高。
丁袺甚至用上了拓写大法——把同桌赵泽写完的那页垫在下面,凭手感描轮廓。
赵泽则死死捂住自己的作业本,像护崽的老母鸡:“别抄串行!老子自己都是瞎编的!”
七点二十八分,门把手转动声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全班上演终极行为艺术:有人猛地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最底层,假装晨读;有人迅速将补好的几页撕下,混进已批改的旧作业中;有人干脆把空白练习册往桌肚一推,摆出“作业是什么?我忘了带”的无辜脸。
班主任推门而入,眼镜片后目光如探照灯扫射。空气凝固,只听见心脏在胸腔敲鼓。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踱步。
停在宁夏桌前,看了眼她过于整洁的桌面;最后站到丁袺旁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墨迹未干的最后一题。
“挺忙啊?”余倩声音很轻。
丁袺后颈寒毛倒竖。
然后她居然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讲台:“给你们五分钟,该交的赶紧交。五分钟后——”
她拉长声音,看着下面一张张骤然苍白的脸。
“我们聊聊,假期是怎么‘快乐’的。”
哀嚎声尚未出口,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暴风雨已再度席卷教室。
这一次,带着赴死般的悲壮。
窗外,初秋的阳光正好,落在走廊“新学期新气象”的红色横幅上,像一句无声的嘲讽。
开学第一天,像一场盛大而仓促的仪式。熟悉的座位,熟悉的面孔,却又因一个暑假的间隔,笼上了一层微妙的新鲜与疏离。前排女生换了新的发卡,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后排体委好像又蹿高了一截,校服袖口短了一小截。
余倩抱着作业走上讲台,咳嗽一声,教室瞬间落针可闻——至少表面如此。底下是几十双或清醒或迷蒙的眼睛,藏着未完的暑假残梦、对新学期的忐忑,以及青春期特有的、对即将开始的漫长“刑期”的无言抵抗。
“同学们,新的学期开始了。”班主任的声音通过有些失真的麦克风传来,“这意味着,你们离人生最重要的战场之一,又近了一步。”
老生常谈,却又像无形的鞭子,轻轻抽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暑假真的结束了。那个充斥着篮球撞击声、冰可乐气泡、午夜台灯和未完成清单的夏天,被教室的门“砰”地一声,彻底关在了身后。
接下来是冗长的开学典礼。
烈日下的操场,国旗飘扬,领导讲话的麦克风偶尔发出刺耳的啸叫。
汗水顺着脊背滑下,黏住校服衬衫。周琰站在队伍里,眼神放空,盯着主席台旁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晃动树影。
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做着夏天最后的挽歌。
赵泽在旁边小声嘀咕:“完了,这学期换‘地中海’教我们数学,据说板书能写满三黑板不带喘气的。”
周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赵泽的背上,宋州瑾的影子落在上面。
他好像又变高了,以前和自己差不多的。
只是很短的一瞥,心跳却莫名漏了半拍。周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州瑾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人,头发毛茸茸的,那人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心里那股怪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宋州瑾连忙移开视线,看着主席台上的老师。
开学第一天,兵荒马乱发新书,排值日,重新划分学习小组,各科老师轮番登场,用或严肃或幽默的方式,强调着高三这一年的“特殊意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缓慢上涨的潮水,开始漫过脚踝。
午休时,赵泽和丁袺挤在喧闹的小卖部门口,就着冰镇矿泉水啃面包。
阳光白得晃眼,篮球场上传来激烈的运球声和呼喊。
“真快啊,”赵泽咬了一大口面包,含糊地说,“感觉昨天才考完期末考。”
“我游戏还没打够呢,就开学了。”
“瑾哥,你说是不是,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宋州瑾没说话,拧紧矿泉水瓶盖。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是啊,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就被推进了新的齿轮里。
下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新课的节奏明显加快,笔记跟不上老师的语速。
周琰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窗外光线一点点偏移。
走廊里不时传来其他班级拖沓的脚步声、老师的训斥、某个角落爆发出的短暂哄笑——那是青春里顽固的、压不垮的生机。
“怎么了?跟不上?”
“这个新老师不会渴的吗,讲这么快?”周琰甩了甩手上的笔,抱怨道。
宋州瑾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指着一处标记说:“从这里开始抄。”
周琰看着宋州瑾抄完的笔记和自己才抄了一半的笔记,“你是正常人吗?”
“我不是正常人那我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是正常人。”
放学铃声终于敲响,却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轻松。
各科课代表已经开始在黑板一角布置作业,粉笔字密密麻麻。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和收拾书包的杂乱声响。
周琰慢吞吞地整理着书包,把新发的、厚重得惊人的习题册一本本塞进去。
肩膀沉了一下。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夕阳将走廊染成暖橙色。
宋州瑾站在拐角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
两人下楼路过布告栏,新的月考时间表已经贴了出来,鲜红醒目。
旁边是暑期社会实践的优秀作品展,几张照片里,同学们的笑容灿烂无忧,背景是蓝天白云或青山绿水。
仅仅隔了一个暑假,却仿佛隔了很久。
“你的照片。”宋州瑾指着布告栏上的一栏说道。
“不过,你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了?”
周琰走过去看着那张照片,无数回忆在他眼前闪过。
“高一拍的怎么了。”
“难过长得这么嫩,像个小姑娘。”
“你才像小姑娘,神经病。”周琰白了他一眼气冲冲的往校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