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玩笑的,哎...”
走出校门,热气再次包裹上来。街道上车水马龙,小吃摊的香气混杂着汽车尾气。
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像潮水般从门口涌出,分流进不同方向。
“吃饭去?”
周琰还没开口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车,和白姗的那张车很像。
车窗放下,是白姗。
“小琰,这里。”白姗下了车朝周琰走来,走近了才看清周琰身旁的人。
她愣了下,在周琰面前停下。
“你这么来了?”
“今天没事,想着过来接你放学。”白姗想多关心一下周琰的生活,让他不对自己这么抵抗。
“嗯,”周琰没什么情绪的应了声,又朝宋州瑾看去,“我先回去了。”
“嗯,好。”
白姗坐在前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安全带边缘,捻起又松开,那是她唯一泄露焦虑的小动作。
林澈缩在后排角落,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拖出昏黄的光痕,像被拉长又碾碎的时间。
每一次光划过他的脸,都映亮少年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
他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要消失,仿佛连气息都会惊扰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不习惯和太亲近,渴望亲情却又害怕,他怕自己的真心换来的却是伤害。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对面来车呼啸而过的风声。这些声音非但没有打破沉默,反而像细密的沙子,一层层将它垫得更厚、更实。
沉默里发酵着太多未出口的话。是关于那张成绩单上刺眼的红色数字?还是关于更早之前的道歉?
白姗似乎想开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捻了一下安全带。
林澈把脸贴在车窗上。冰凉的感觉从皮肤渗进去,试图冻结胸腔里那片灼热的、混杂着羞耻,莫名愤怒的沼泽。
白姗透过后视镜看了周琰一眼。
她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毫无意义的闲聊,或者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但喉咙像被这沉默的固体堵死了,发不出任何音节。
车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远处漆黑一片,只有桥上的路灯在水面投下破碎的金色光斑,晃动着,很快又被抛在身后。
这漫长的、移动的牢笼里,沉默是他们唯一的囚徒,也是唯一的狱卒。
车缓缓减速,转向,驶入熟悉的小区。
窗外的景致从流动的光带变为静止的树影和楼房轮廓。沉默依旧坚固,但它开始有了裂痕——是即将抵达终点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松动。
车停稳。引擎熄火。世界忽然陷入更深的寂静。
他解安全带的声音“咔哒”一响,清脆得像打碎了什么。
“先上楼吧。”白姗说,声音干涩,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异常突兀。
周琰推开车门,夜风趁机灌进来,吹散了少许凝固的空气。
白姗跟着下车,脚踏在实地上的瞬间,竟有些虚浮。
他们前一后走进别墅,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仍未散去的、车上的沉默。
那沉默仿佛有了实体,跟着他们下了车,攀上楼梯,挤进即将亮起灯的家门,并在门关上的那一刻,重新膨胀开来,充满了整个即将面对彼此的空间。
那团跟下车的沉默,在家门“咔哒”关上的瞬间,迅速膨胀,占据了玄关狭窄的空间。
灯光是感应式的,惨白的光线骤然亮起,将三人的影子钉在光洁的瓷砖上,拉得细长又僵硬。
没有人去换鞋,也没有人往里走,就这么突兀地卡在门口,像一组忘了如何运转的齿轮。
白姗终于松开了捻了一路的安全带边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伸展,指甲边缘有些发白。
她目光低垂,落在周琰那双沾了点灰尘的球鞋上,鞋带松垮地散着。
那视线没有重量,却让他的脚趾在鞋里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
“那个……”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像久未上油的铰链,干涩而生硬,“先……先洗手吧。”
一句毫无意义的话,打破沉默的却偏偏是它。林澈“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灰尘。他弯腰解鞋带,动作很慢,把刚才车上没来得及延长的空白时间,笨拙地拉长在这机械的动作里。
林澈洗了手,冰凉的水划过皮肤,带不走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闷。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回头望去,客厅里,白姗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面前没开机的电视屏幕上
他们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无声的、结了冰的湖泊。
他拧开门把,闪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门板隔绝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但仍有丝丝缕缕,从门缝底下,从墙壁里,渗透进来,缠绕在书桌、床铺和未完成的试卷上。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旧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周琰没开电脑,也没碰手机,只是坐到书桌前,盯着台灯塑料灯罩上一道细小的裂痕。那裂痕他看了两年,此刻却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小琰?”孙霞的声音随着敲门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嗯。”
“下楼吃饭吧。”
“这就来。”
这顿晚饭很寂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后,周琰上楼洗漱完躺在床上。
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一阵短暂而模糊的轰鸣,又迅速被更庞大的寂静吞没。
周琰躺在床上,很久很久。
直到台灯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自动熄灭,黑暗彻底降临。
他在黑暗里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终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路灯的光晕里,空无一人。
夜风吹过楼下的香樟树,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黑夜在窃窃私语,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
手机突然震了震,周琰拿起手机,是宋州瑾发来的消息。
z【吃完饭了吗?】
。【嗯。】
那边没再发来消息,像是简单来关心一下他有没有吃饭。
周琰正准备关了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宋州瑾打来电话。
“干嘛?”
“无聊,找你聊天。”
“嗯。”宋州瑾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开心问道:“怎么了?”
“什么?”
“你又不开心了。”
“人又不是时时刻刻都是开心的,不是吗?”
“但也不能经常不开心。”
“……你在干嘛?”周琰干巴巴的问道
“刚洗完澡,在擦头发。”
宋州瑾的声音里混着毛巾摩擦的细微窣窣声,还有水珠偶尔滴落的轻响。
“你呢?”
“准备睡觉了。”
“这么早就睡觉了?”
宋州瑾似乎挪动了一下位置,有风声,像是在阳台上。
“怎么不刷你的题了?”
“人都是需要休息的,你不是人。”
宋州瑾在电话那头很轻的笑了笑:“不说这个了,有正事和你说。”
闻言周琰从床上坐起,他没想到宋州瑾会有事和他说。
“什么事?”
宋州瑾那边的风声听不到了,他回了卧室在床上坐下。
“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问我那些人呢。”
“谁?!”
“吴涛。”
“哦,想起来了,他们去哪了,好像后面就没见过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