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平城,彻底进入了深秋。梧桐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刺向灰蓝色的天空。
空气清冷干燥,带着一种萧索的、属于季节更替的寂寥。
物理竞赛的余热在校园里渐渐散去,被新一轮的月考和越来越近的期末压力所取代。
宋州瑾和周琰的名字,连同那场惊险的事故和耀眼的成绩,一起被写进了学校的光荣榜,也成了老师们口中激励后辈的典范。
但对他们自己而言,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按部就班的轨道——上课,做题,考试,在放学后短暂地并肩而行,分享着只属于两个人的、静默的陪伴。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似乎总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宋州瑾手臂的擦伤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痕迹。
额角的痂也脱落了,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不仔细看已不明显。
但他偶尔会在接电话时,眉宇间凝结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通话时间也比以前更长,语气是周琰听不懂的、属于商业世界的冷静与疏离。
周琰不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打完电话,再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只是看着他,用眼神传递无声的关切。
而周琰自己,也有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悬而未决的心事。
他那位常年在外地、从事外贸工作、与他聚少离多的母亲——白姗,要回来了。
消息是前天晚上,母亲主动打来的视频电话里说的。
屏幕那端的女人看起来依旧干练优雅,化着得体的淡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但精神很好。
她先是惯例询问了周琰的学习和生活,得知他物理竞赛拿了全省第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骄傲。
“小琰真棒!妈妈就知道你肯定行!等你放假,妈妈带你去好好庆祝一下!”
白姗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惯常的、略显急促的活力。
周琰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母亲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期待的,毕竟那是妈妈。
但也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不安。
母亲总是很忙,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又会问他些什么?
“妈,你这次回来……待几天?”周琰问。
“这次能多待一阵子,手头这个项目告一段落了,可以休个长假,好好陪陪你。”
白姗笑着说,背景是酒店房间整洁的窗帘,“对了,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回去。你身体还好吧?”
“很好。”
周琰回答,顿了顿又说“我在和朋友在一起。”
白姗似乎也没多想,只是叮嘱:“别总是麻烦同学。注意安全。我回去先到你外婆那儿看看,再去接你。对了,你那个朋友……是男生女生?”
“男生。”
周琰下意识地回答,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哦,同学啊。那行,到时候妈妈好好谢谢人家。”
白姗的语气轻松自然,又问了些学习和竞赛的细节,便匆匆挂了电话,说还要开个视频会议。
放下手机,周琰坐在宋州瑾别墅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扩大。
母亲要回来了。她要来接他。她问起了“朋友”。
他该怎么介绍宋州瑾?只是“同学”和“朋友”吗?母亲会信吗?如果她看出什么……
一只温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周琰回过神,转头对上宋州瑾沉静的目光。
“你妈妈要回来了?”宋州瑾问,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嗯,后天。”
周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说……要来接我。”
宋州瑾沉默了几秒,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轻轻摩挲。“紧张?”
“……有点。”
周琰老实承认,垂下眼睫,“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你……”
“不用急。”
宋州瑾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等她回来,看看情况再说。如果她问起,就照实说,是同学,也是朋友。其他的,不急着解释。”
“可是……”
周琰想说,如果母亲追问呢?
如果她察觉到了什么呢?他想起宋芊茜的话,想起那些关于家庭、关于未来的沉重话题。母亲的态度,会是怎样的?
“别怕。”
宋州瑾打断他的犹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有我在。你妈妈那边,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周琰靠在他怀里,闷声问。宋州瑾再厉害,也只是个高中生,他能怎么“处理”他母亲?
宋州瑾没回答,只是收紧手臂,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相信我。”
周琰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怀抱的温暖和力量,心里的不安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他选择相信宋州瑾。这个人,似乎总是有办法。
两天后的傍晚,周琰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已经到了平城,先去看了外婆,现在正开车过来接他。
周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旁边正在看书的宋州瑾,对方只是平静地合上书,站起身。
“我送你下去。”宋州瑾说,语气自然。
“不用了,我自己……”
周琰想拒绝,他不想让母亲看到宋州瑾,至少不是现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走吧。”宋州瑾已经拿起外套,不容置疑地牵起他的手,走向门口。
两人刚走到别墅门口,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就平稳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大衣、围着深灰色羊绒围巾、身姿优雅的女人走了下来。正是白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