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早已歇。
晨雾裹着雨后的土腥气漫进客栈,熹微晨光穿窗而入,落在桌上堆起的早食上,热气袅袅,缠上梁柱。
武清晏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碗里白粥,咸菜一口未动,眉心拧成死结,满脸心事重重。
他脚边蹲着一条瘸了后腿的小黄狗,正怯生生舔着碎馍。
武清晏动作放得极轻,抚着狗头。
昨夜浴桶里的刺目血色、那人那抹诡异到渗人的笑,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晃了一整夜,半点睡意都没有。
沈忘忧闭目静坐,捻着腕间佛珠,呼吸轻缓匀净,看着一派安然。
可细看便知,他眼睑下覆着淡淡青影,捻珠的指尖偶尔几不可察一顿,显然也是一夜未安,心底记挂着那个不惜命的人。
对面,司尧正抓着包子往嘴里塞。
脸上的纱布早被她一把扯烂,随手丢在地上,伸脚胡乱碾了几碾。
一道道新鲜伤口翻着粉红肉芽,纵横在原本精致的面庞上,狰狞触目。
她却浑不在意,腮帮子塞得鼓胀,油渍沾满脸庞,混着未愈的血痂,模样既狼狈又疯癫。
她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动作滞缓,无喜无贪,连滋味都不曾尝,仿佛进食只是一桩不得不应付的差事。
“……小兄弟,今后有什么打算?”
沈忘忧睁开眼,瑞凤眼里依旧温润慈悲,看向司尧的声音平和如初,仿佛昨夜的纷乱从未发生。
司尧全然不理,又抓过一根油条,咔嚓一口咬下,咀嚼得毫无情绪,吞咽得近乎粗暴,像在对付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忘忧几不可闻轻叹,语气依旧耐心,半点不恼:
“若无去处,不妨去试试灵根大测,或许能得别样机缘。”
司尧照旧不搭话,端起碗仰头咕嘟灌下大半碗豆浆,动作粗野,汁水滴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眼。
武清晏心头闷气一涌,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还透着一股熬了一夜的笃定:
“沈师兄,别问了,他就是个小傻子,什么都不懂。”
他抬眼看向司尧那副疯癫吃相,昨夜惊悸淡了大半,反倒多了几分软意,拍着胸脯敲定:
“咱必须带着他,不然这傻子,还不知道会死在哪条阴沟里。”
既是傻子,便该护着。
于他而言,天经地义。
脚边小狗轻轻蹭了蹭他的靴筒,武清晏顺手顺了顺狗毛,眼底温和一览无余。
司尧捏着豆浆碗的手几不可察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异样,转瞬又被死寂盖过。
带着?
她缓缓抬脸,脸上沾着油渍与馒头碎屑,顶着一身未愈的伤,朝武清晏咧开嘴,笑得疯傻又诡异。
齿间还沾着细碎菜叶,只低低嘿嘿笑着,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后背发毛。
武清晏见状,一直悬着的心莫名落地,暗自点头——果然是个傻子。
心底怜惜与保护欲压过不适,他犹豫片刻,伸出手,试探着轻轻摸了摸司尧乱糟糟打结的头发,动作笨拙却刻意放柔。
“……这样乖乖的多好。”
司尧没躲,也没动,任由他碰,眼底却藏着恶作剧的疯劲。
武清晏的手刚从她发顶移开,她那只沾满油污的手,便极快又自然地,在他鲜亮的绯色锦袍袖上狠狠蹭了两把,还刻意来回抹了两下。
油渍瞬间染出两大块难看的印子。
武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