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五十五天,周三下午四点,季熔被沈韬叫到办公室。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韬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他进来,沈韬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季熔在沙发上坐下,等着。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沈韬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墙上挂着几个艺人的照片,都是他带出来的。
沈韬打完电话,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
“季熔,有个事跟你说。”沈韬开口。
季熔看着他。
沈韬说:“下个月公司年会,全公司上下几百号人,还有合作方、投资人、媒体。每年都有艺人表演节目。”他顿了顿,“今年,你上。”
季熔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沈韬说:“表演节目。唱歌,跳舞,随便什么都行。”
季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会唱歌。”
沈韬说:“那跳舞呢?”
季熔说:“也不会。”
沈韬说:“那你有什么会的?”
季熔想了想,说:“做饭。”
沈韬愣住了。
他看着季熔,三秒,然后说:“做饭?”
季熔说:“嗯。做一道菜。”
沈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他说:“季熔,你知道年会是干什么的吗?几百号人看着,还有媒体,你上去做菜?”
季熔说:“不行吗?”
沈韬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他说:“不是不行,是从来没人这么干过。”
季熔说:“那我可以试。”
沈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做什么菜?”
季熔说:“开水白菜。”
沈韬说:“什么?”
季熔说:“一道川菜。看着像开水,其实是汤。很有观赏性。”
沈韬想了想,说:“有观赏性就行。但你能保证做得好?”
季熔说:“能。”
沈韬说:“多久没做了?”
季熔说:“十几年。”
沈韬又愣住了。他说:“十几年?那你还能记得?”
季熔说:“记得。刀工和火候,不会忘。”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行,你准备。需要什么跟我说。”
季熔说:“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韬在后面说:“季熔。”
他回头。
沈韬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上吗?”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说:“因为你该让更多人看见了。”
季熔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韬说:“去吧。”
季熔推门出去。
从沈韬办公室出来,季熔走在走廊里。
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年会。表演。开水白菜。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四川”学做菜的日子。那时候他才八岁,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灶台。老板是个退伍军人,脾气暴躁,但手艺很好。他教他切菜,教他调味,教他掌握火候。
开水白菜,是店里最考究的一道菜。老板说,这道菜看着简单,其实最难。汤要清,但味道要厚。火候差一点,就全毁了。
他练了很久,才学会。
后来老板走了,他也离开了。十几年没再做。
但他还记得那个味道。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上来,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他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在想:他还能做出来吗?
他不知道。
但沈韬说行,那就试。
回到排练厅,苏念正在压腿。看见他进来,苏念凑过来,说:“沈韬找你干嘛?”
季熔说:“让我参加年会表演。”
苏念眼睛亮了,说:“真的?太好了!你表演什么?”
季熔说:“做菜。”
苏念愣住了。他瞪大眼睛,说:“做菜?”
季熔说:“嗯。”
苏念说:“年会表演做菜?”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认真的?”
季熔说:“嗯。”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他说:“季熔,你真是……不走寻常路。”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做什么菜?”
季熔说:“开水白菜。”
苏念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一道川菜。”
苏念说:“好吃吗?”
季熔说:“好吃。”
苏念说:“那你做给我尝尝。”
季熔说:“还没做。”
苏念说:“那什么时候做?”
季熔说:“年会。”
苏念说:“那还有一个月呢。”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现在开始准备?”
季熔说:“嗯。”
苏念说:“需要帮忙吗?”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那我到时候吃就行。”
季熔说:“好。”
第二天一早,季熔就去了市场。
C市最大的菜市场,离公司一个小时车程。他凌晨四点起来,练完台词,六点出发,七点就到了。
市场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他穿过人群,走到熟悉的摊位前。
卖鸡的老张看见他,笑着说:“小季?好久不见,今天买什么?”
季熔说:“老母鸡,要好的。”
老张说:“有多好?”
季熔说:“做汤的。”
老张点点头,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鸡,说:“这只,养了三年,肉紧汤鲜。”
季熔接过来看了看,说:“行。”
老张说:“还要什么?”
季熔说:“鸭子,排骨,火腿。”
老张说:“你这是要做大菜啊。”
季熔说:“嗯。”
老张帮他挑好,算好钱。季熔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接下来是买姜、葱、料酒,还有那些配料。他一个一个摊位走过去,仔细挑选。每一根葱都要新鲜的,每一块姜都要老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最好的。
卖菜的大妈认识他,说:“小季,今天买这么多,请客啊?”
季熔说:“不是。”
大妈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表演。”
大妈说:“表演?做菜表演?”
季熔说:“嗯。”
大妈笑了,说:“你这孩子,真有意思。”
季熔没说话,付了钱,拎着东西走了。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他把东西放下,开始整理。鸡要处理,鸭要处理,排骨要焯水,火腿要切片。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一样一样地弄。
隔壁的王大爷探头进来,说:“小季,今天做好吃的?”
季熔说:“嗯。”
王大爷说:“做什么?”
季熔说:“汤。”
王大爷说:“什么汤?”
季熔说:“开水白菜。”
王大爷愣了一下,说:“那是国宴菜啊,你会做?”
季熔说:“会一点。”
王大爷说:“那我等着尝。”
季熔说:“好。”
他继续处理食材。
鸡去毛,鸭去内脏,排骨焯水,火腿切片。每一个步骤都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做这道菜时的情景。师父说:“做菜和做人一样,火候不到,生;过了,糊。”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处理完,已经下午两点了。他把食材放进冰箱,然后去公司。
下午还有课。
下午的课是形体课。季熔站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练动作。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道菜。
火候,时间,顺序。每一步都要算好。
“季熔,你今天怎么老是走神?”陈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熔回过神,说:“没有。”
陈老师说:“有。你刚才那个动作,慢了半拍。”
季熔说:“再来一遍。”
他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陈老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课之后,苏念凑过来,说:“季熔,你今天在想什么?”
季熔说:“菜。”
苏念说:“开水白菜?”
季熔说:“嗯。”
苏念说:“想什么?”
季熔说:“火候。”
苏念说:“你不是做过吗?”
季熔说:“十几年没做了。”
苏念说:“那你还能记得?”
季熔说:“记得一点。”
苏念说:“那你怎么练?”
季熔说:“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