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资本的会议室在CBD最贵的写字楼五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下午三点,阳光正好,把会议桌照得锃亮。
项目经理陈锐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点着PPT上的数据。
“……IP改编,原著是某江文学城年度收藏榜第三,豆瓣评分8.2,书粉基数约五百万人。制作团队是《暗光》的原班人马,导演周正,摄影指导李岩,美术指导赵海。演员方面,目前接触的是……”
顾冰川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PPT,但陈锐总觉得他没在听。
“——预计投资八千万。我们之前评估的是跟投两千万,占股比例15%。项目风险主要是……”
顾冰川突然开口:“追加两千万,我们要做主要投资方。”
会议室安静了。
陈锐愣住,激光笔的光点在PPT上晃了晃:“顾总?”
顾冰川说:“总投资加到一亿,我们投五千万,主投。”
陈锐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晚。
林晚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
陈锐咽了口唾沫:“顾总,这个项目我们之前评估的是跟投,主投的话风险……”
顾冰川看着他:“风险评估报告我看了。IP热度A+,制作团队A+,播出平台已经接触过三家视频网站,两家表示有兴趣。风险可控。”
陈锐说:“但是……”
顾冰川说:“没有但是。做。”
陈锐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好的,顾总。我重新做方案。”
顾冰川点头:“下周一我要看到。”
陈锐坐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会议继续。下一个项目汇报的是另一个投资经理,讲的是某家影视公司的融资需求。顾冰川听了一会儿,提了两个问题,签字通过。
四点半,会议结束。
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陈锐凑到林晚旁边,压低声音:“林总,顾总今天怎么了?那个项目咱们之前真的只打算跟投的。”
林晚看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陈锐说:“我就是好奇……”
林晚说:“好奇害死猫。”
陈锐闭嘴了。
散会后,林晚跟着顾冰川进了办公室。
顾冰川在办公桌后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有事?”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三秒,然后走进去,把门关上。
顾冰川抬头。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顾总,那个网剧项目,是因为季熔吗?”
顾冰川看着她。
林晚说:“沈韬之前提过,那部剧的选角,星曜娱乐有推荐权。他们有几个新人要推。季熔是其中之一。”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说:“是你吗?”
顾冰川说:“是。”
林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顾冰川看着她,说:“还有事吗?”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跟了他五年,从深蓝创立的第一天就在。她见过他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见过他三天三夜不睡做项目方案,见过他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发呆到深夜。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为了一个人,动用资本。
她说:“顾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顾冰川说:“知道。”
林晚说:“你这是……”
她没说完。
顾冰川替她说完:“公权私用。”
林晚看着他。
顾冰川说:“还有别的吗?”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没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顾冰川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
林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涩的,苦涩的,还有一点点心疼。
她说:“顾总,如果那个人……不领情呢?”
顾冰川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但林晚看见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做重大决定时的习惯,也是他紧张时的表现。
他说:“那是我的事。”
林晚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上,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阳光很刺眼,但她觉得有点冷。
她想起大学时候第一次见到顾冰川,在G5的图书馆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好看得像一幅画。她走过去借笔,他抬头看她一眼,说“稍等”,然后低头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把笔递给她。
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人,她放不下了。
五年了。
她看着他一步步把深蓝做起来,看着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看着他一个人走过无数个深夜。她从没说过什么,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
但现在,他需要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她。
林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陈锐在工位上坐立不安。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资料,脑子里全是刚才会议室里的那一幕。
追加两千万,主投。
这是深蓝成立以来,第一次在文娱项目上做主投。
他忍不住又凑到林晚旁边:“林总,你就告诉我吧,到底怎么回事?”
林晚正在回邮件,头也不抬:“没事。”
陈锐说:“没事?没事顾总能突然改主意?”
林晚说:“他改主意需要理由吗?”
陈锐说:“需要!他一向最谨慎的!”
林晚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陈锐,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陈锐愣了一下:“啊?”
林晚说:“喜欢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陈锐眨眨眼:“林总,你这是在说……”
林晚说:“我在说,有些事,不需要理由。”
陈锐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已经转回去,继续回邮件了。
陈锐坐回自己的工位,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喜欢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朋友。大学时候谈的,在一起五年了,去年刚结婚。他喜欢她吗?喜欢。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吗?
他想了想,好像……愿意。
但那是他老婆。
顾总呢?那个人是谁?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晚,又看了一眼顾冰川紧闭的办公室门。
算了,不想了。
他摇摇头,继续做方案。
晚上七点,顾冰川还在办公室。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沈韬。
他接起来:“喂。”
沈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顾总,听说深蓝投了《暗光》那个网剧?”
顾冰川说:“消息挺快。”
沈韬笑了一下:“圈里都传遍了。顾总第一次主投文娱项目,大家都好奇。”
顾冰川没说话。
沈韬说:“那部剧的选角,星曜有推荐权。”
顾冰川说:“嗯。”
沈韬说:“季熔最近在培训,表现不错。我打算让他去试镜男四号。”
顾冰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说:“那个角色,人设怎么样?”
沈韬说:“出彩。戏份不多,但剧情线完整,有层次。很适合新人出道。”
顾冰川说:“那就让他试。”
沈韬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顾总,是因为他吗?”
顾冰川说:“是。”
沈韬笑了:“您倒是坦诚。”
顾冰川说:“没必要瞒你。”
沈韬说:“行,我知道了。不过顾总,我得提醒您一句——季熔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他吃过太多苦,不信天上掉馅饼。您要是真想对他好,得慢慢来。”
顾冰川说:“我知道。”
沈韬说:“那行,挂了。”
电话挂断。
顾冰川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他想起季熔站在福利院门口的样子,火光从身后透过来,照得他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他想起季熔说的那个字:“想。”
只有一个字,但够他回味一整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万家灯火。但他知道,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他的家在哪儿?他不知道。从小就没有。母亲死后,那个叫“家”的东西就没了。
但现在,他好像找到了。
那个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初八,星曜娱乐。
苏念一大早就跑到公司,手里拿着手机,冲进季熔的练习室。
“季熔季熔!你看新闻了吗!”
季熔正在练台词,被他吓了一跳,皱着眉看他。
苏念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深蓝资本主投了一部网剧!S级制作!八千万投资!不对,现在是一亿了!”
季熔看了一眼屏幕,没看懂:“所以呢?”
苏念说:“所以?所以那部剧的选角,我们公司有推荐权!”
季熔说:“哦。”
苏念急了:“哦什么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意味着你有机会!沈哥肯定会推你去的!”
季熔愣了一下:“推我?”
苏念说:“对啊!你最近表现这么好,上次年会那道菜,沈哥可满意了!肯定推你!”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一定。”
苏念说:“一定!我跟你打赌!”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赌什么?”
苏念想了想,说:“赌一顿火锅!你要是选上了,你请我!你要是没选上,我请你!”
季熔嘴角扬了一下:“行。”
苏念兴奋地拍手:“太好了!我已经开始想吃什么了!”
季熔没理他,继续练台词。
苏念在旁边坐下,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说:“季熔,你知道吗,我听说深蓝那个顾总,特别帅。”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苏念说:“而且特别年轻,才二十六岁,自己创业五年就把公司做到这么大。圈里人都叫他‘冰川资本’,说他冷得像冰川,但准得像狙击枪。”
季熔说:“你从哪听来的?”
苏念说:“网上啊!他有过采访,虽然话很少,但每句都很犀利。我还看过他照片,真的帅!”
季熔没说话。
苏念凑过来:“你见过他本人吗?年会那天,他来没来?”
季熔说:“来了。”
苏念眼睛亮了:“怎么样?真人帅不帅?”
季熔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句“饺子还热吗”。
他说:“还行。”
苏念说:“还行?那就是很帅!”
季熔没理他。
苏念自顾自地说:“可惜他是个直男。圈里人都说他对女人没兴趣,对男人也没兴趣,只对钱有兴趣。”
季熔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想起除夕夜那天,那个人站在院子里,从夜色里走出来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因为我喜欢你。”
他想起那双手,轻轻碰在自己脸上的温度。
直男?
他说:“是吗。”
苏念说:“对啊!所以大家都叫他‘冰川’,不光是因为名字,还因为他对谁都冷。”
季熔没说话。
继续练台词。
但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一周后,沈韬把季熔叫到办公室。
“坐。”
季熔在沙发上坐下。
沈韬递给他一份文件:“看看吧。”
季熔接过来,翻开。
是《暗光》的项目资料和角色介绍。男四号,叫“阿九”,一个从小被拐卖、在底层挣扎长大的少年。戏份不多,但人设出彩——沉默、狠戾、内心有光。
季熔看完,抬头看沈韬。
沈韬说:“这个角色,我推荐你去试。”
季熔说:“为什么?”
沈韬说:“因为你适合。”
季熔说:“怎么适合?”
沈韬说:“阿九跟你一样,是从底层爬出来的。他知道饿是什么滋味,知道冷是什么感觉,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感受。你不需要演,你只需要把自己放进去。”
季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这次选角,竞争很激烈。男四号虽然戏份不多,但人设出彩,好几个公司都在推人。能不能拿下,看你自己。”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点点头:“剧本拿回去看,下周试镜。”
季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韬叫住他:“季熔。”
季熔回头。
沈韬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没事了。去吧。”
季熔点点头,推门出去。
沈韬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关上的门。
他想起顾冰川那个电话。
“让他试。”
他叹了口气。
顾冰川这人,是真的动了心。
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季熔吃过太多苦,太怕被人伤害。顾冰川要是真心的,那还好。要只是一时兴起……
他摇摇头。
算了,走着看吧。
接下来的几天,季熔把自己关在练习室里。
他一遍一遍地看剧本,一遍一遍地揣摩阿九这个角色。
阿九七岁被拐,在流浪团伙里长大,靠偷窃和乞讨为生。十五岁那年,他杀了一个人——那个人想侵犯他,他用捡来的玻璃片割断了对方的喉咙。然后他跑了,跑到另一个城市,在工地、餐馆、洗车店打工,沉默地活着。直到遇见主角,才第一次被人当成“人”看待。
季熔看着剧本里的阿九,觉得在看自己。
七岁那年,养祖父去世,他进了福利院。虽然不是被拐,但那种“没有家”的感觉,是一样的。
十五岁那年,他在餐馆打工,被人堵在后巷。他没杀那个人,但他砸了酒瓶,跑了。
然后他也是一路打工,一路沉默地活着。
直到遇见沈韬。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阿九的眼神——空洞的,麻木的,但偶尔会闪过一丝光。
他能演出来。
因为他经历过。
“再来一遍!”
练习室里,苏念拿着剧本,站在季熔对面,充当对手戏演员。
季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
那一瞬间,他变成了阿九。
眼神空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他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苏念念台词:“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没说话。
苏念又说:“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苏念愣了一下——这眼神太真了,真得让他后背发凉。
他继续念台词:“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季熔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他说:“伤害我的人,都死了。”
苏念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忘词了。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眼神恢复了正常:“怎么不念了?”
苏念咽了口唾沫:“季熔,你刚才那眼神,太吓人了。”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真的!我后背都发凉了!”
季熔拿起剧本,翻了两页:“这一段,他是麻木的,但不是吓人。”
苏念说:“我知道,但你就是吓人。”
季熔看他一眼:“还练不练?”
苏念赶紧点头:“练练练!”
两人继续对戏。
但苏念每次看见季熔那个眼神,心里都发毛。
他想:这个角色,季熔肯定能拿下。
因为那不是演的,那是真的。
试镜前一天晚上,季熔在出租屋里看剧本。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我。”
季熔愣了一下——顾冰川的声音。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顾冰川说:“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