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熔走出去后，门关上的那一刻，评委席上安静了三秒。

导演周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的资料——季熔，二十二岁，A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没有任何表演经验，培训期四个月。

他抬起头，说：“这个不错。”

制片人刘成点点头：“外形条件很好，上镜肯定好看。”

选角导演王磊说：“关键是那个眼神，太对了。阿九这个角色，就是要那种空的感觉。”

编剧徐晓说：“他最后蹲下来那个动作，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刘成笑了一下：“晓姐这是被打动了？”

徐晓说：“不是打动，是吓到了。他那个眼神，真的像……像什么都没有了。”

周正说：“所以才对。阿九就是什么都没有的人。”

刘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但有个问题。”

周正说：“什么？”

刘成说：“男四号这个角色，我们之前考虑过李明。他那边团队打过招呼，愿意零片酬出演，条件是挂个‘特别出演’的名头。”

周正皱起眉：“李明？”

刘成说：“对，就是那个流量小生，演过《青春有你》那个。”

周正说：“他演技太差。上次那部古装，被骂上热搜，弹幕全是‘面瘫脸’。”

刘成说：“但他粉丝多啊。一千多万微博粉丝，随便发条宣传就能上热搜。这片子要的是播放量，他一个人能带三成。”

徐晓说：“但演技差会被骂。到时候弹幕全是骂他的，影响口碑。”

刘成说：“口碑可以靠后期剪辑，播放量可剪不出来。”

两人看向周正。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明那边，档期怎么样？”

刘成说：“他正好有空档，三月到五月。”

周正说：“季熔呢？”

王磊说：“新人，随时都可以。”

周正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没说话。

刘成说：“周导，我知道你想要演技好的，但投资方那边也得考虑。深蓝投了五千万，他们肯定想要回报。”

周正说：“深蓝的人不是在这儿吗？”

他转头看向顾冰川。

顾冰川从季熔出去后，就一直没说话，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周正说：“顾总，您怎么看？”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那个新人，眼神有戏。”

就这一句。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周正听出了那四个字后面的分量——不是建议，是表态。

刘成也听出来了。

他和周正对视一眼，然后说：“顾总的意思是……定他？”

顾冰川说：“嗯。”

刘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是制片人，要考虑投资、回报、播放量。但顾冰川是主投资方，五千万真金白银砸进去，他说话，就是最终决定。

周正笑了一下：“行，那就定他。”

王磊在本子上写下“季熔”两个字，画了个圈。

徐晓说：“李明那边怎么办？”

刘成说：“我去沟通。反正他没签合同，就说角色调整，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周正说：“他那团队不好惹吧？”

刘成说：“不好惹也得惹。总不能为了不得罪他们，得罪投资方。”

他看了一眼顾冰川。

顾冰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没听见一样。

周正站起来，说：“那就这么定了。下一个是谁？”

王磊看了看名单：“十三号，天玺的，叫陈远。”

周正说：“让他进来吧。”

工作人员推门出去，叫下一个。

顾冰川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

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画面——季熔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眼神从期待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麻木。

最后蹲下来，蜷缩成一团。

那个眼神，空的，冷的，深不见底。

他见过很多演员，演过很多戏，但从没见过有人能把“空”演得这么真。

那不是演的。

那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下一个演员进来了。

陈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工作人员说：“进去吧。”

他点点头，推开门。

走进去的那一刻，他看见评委席上坐着几个人——导演周正、制片人刘成、选角导演王磊、编剧徐晓，还有一个穿深灰色毛衣的男人，坐在最边上，表情很冷。

他没见过那个人，但听说过——顾冰川，深蓝资本的创始人，这部剧的主投资方。

他心里一紧。

投资方亲自盯选角？这么重视？

他走到中间，鞠躬：“各位老师好，我是天幕娱乐的陈远，试镜角色阿九。”

周正说：“开始吧。”

陈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演。

他演的是同一场戏——阿九被主角发现，蜷缩在垃圾堆旁边。

他蹲下来，蜷缩成一团，眼神放空，慢慢抬起头。

周正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远继续演。

他伸出手，抓住想象中的衣角。

演完，他站起来，鞠躬。

周正说：“好，可以了。”

就两个字。

陈远心里一沉。

他走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知道——这次又没戏了。

试镜结束，刘成回到办公室，给李明的经纪人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刘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刘成笑了一下：“李总，有个事想跟您沟通一下。”

李明的经纪人说：“您说。”

刘成说：“就是咱们之前聊的那个角色，男四号阿九。剧组这边……做了个调整。”

对方沉默了两秒：“调整？什么意思？”

刘成说：“就是角色定位变了，跟李明不太匹配。我们考虑了一下，觉得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对方的声音冷下来：“刘总，您这是放我们鸽子？”

刘成说：“不是放鸽子，是调整。李明那么好的条件，不愁没戏拍。这次不合适，下次有好项目我第一个找他。”

对方说：“下次？哪次？刘总，您这话说得轻巧。我们这边档期都留出来了，就等着签合同，您现在跟我说不合适？”

刘成说：“李总，您别激动，这事真不是我们故意……”

对方说：“那是谁故意的？投资方？还是导演？”

刘成沉默了两秒。

对方说：“行，我知道了。刘总，您记着，这事没完。”

电话挂了。

刘成看着手机，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这事不好办。

李明那团队，圈里出了名的难缠。得罪了他们，以后少不了麻烦。

但他没办法。

顾冰川那句话，他不能不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五千万。

五千万，就是一句话的事。

下午三点，星曜娱乐。

苏念拿着手机冲进练习室：“季熔季熔！”

季熔正在看剧本，抬起头：“怎么了？”

苏念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有人在群里说，李明的角色被换了！”

季熔愣了一下：“什么角色？”

苏念说：“就是《暗光》的男四号！之前传是他演，现在说换人了！”

季熔说：“哦。”

苏念说：“哦什么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意味着你的竞争对手少了一个！李明不演，那你的机会就更大了！”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还没定呢。”

苏念说：“快了快了！沈哥都说成了！”

他兴奋地在练习室里转圈：“季熔，你要是演了这部戏，那可就是跟大导演合作了！周正啊！他拍的戏，部部都是精品！”

季熔说：“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苏念说：“我替你激动啊！”

他在季熔旁边坐下，凑过来小声说：“你说，李明为什么被换？是不是有人把他顶了？”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会不会是你？”

季熔说：“不可能。”

苏念说：“怎么不可能？你演得那么好！”

季熔说：“人家是流量，一千多万粉丝。我什么都没有。”

苏念想了想，说：“也是。”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唉，要是你能把他顶了就好了。”

季熔没说话。

继续看剧本。

但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顾冰川那句话，“那个新人，眼神有戏”。

不会是因为他吧？

他摇摇头。

不可能。

他什么都没做，顾冰川凭什么帮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剧本。

晚上，沈韬给季熔打电话。

“试镜的事，定了。”

季熔说：“我知道，你说过了。”

沈韬说：“你知道李明的事吗？”

季熔说：“苏念说了。”

沈韬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季熔，你知道李明为什么被换吗？”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说：“因为顾冰川。”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沈韬说：“今天试镜完，导演和制片人还在讨论，想用李明，因为他有流量。顾冰川说了一句话——‘那个新人，眼神有戏’。就这一句，李明就没了。”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季熔，顾冰川这是明着帮你了。”

季熔说：“我没让他帮。”

沈韬说：“我知道。但他就是帮了。”

季熔沉默了很久。

沈韬说：“你怎么想的？”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说：“季熔，我跟你说过，顾冰川对你不一样。今天这事，更证明了这一点。他不是随便玩玩，他是认真的。”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那你呢？”

季熔说：“我什么？”

沈韬说：“你对他，什么感觉？”

季熔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沈哥，我不知道。”

沈韬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季熔说：“就是……不讨厌，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

沈韬说：“那你慢慢想。不急。”

季熔说：“嗯。”

沈韬说：“行了，挂了。好好准备进组。”

电话挂了。

季熔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他想起顾冰川那句话——“那个新人，眼神有戏”。

他想起那天晚上，顾冰川站在出租屋里，说：“是因为你。”

他想起除夕夜，那个人从夜色里走出来的样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深蓝资本。

林晚拿着文件走进顾冰川的办公室，放在桌上：“顾总，这些需要您签字。”

顾冰川说：“好。”

他拿起来，一份一份看过去，签上名字。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发现他嘴角微微扬着，虽然不明显，但确实扬着。

她说：“顾总，您今天心情不错？”

顾冰川说：“没有。”

林晚说：“有。”

顾冰川抬头看她。

林晚说：“是因为季熔吧？”

顾冰川看着她，三秒，然后说：“是。”

林晚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顾冰川说：“你知道什么？”

林晚说：“知道他试镜过了，知道他演得好，知道您很高兴。”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说：“顾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顾冰川说：“问。”

林晚说：“您喜欢他什么？”

顾冰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林晚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就是看见他，就想对他好。”

林晚看着他，心里有点酸，但更多的是释然。

她说：“顾总，祝您幸福。”

顾冰川看着她，三秒，然后说：“谢谢。”

林晚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冰川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

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她推门出去，轻轻关上门。

站在走廊上，她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林晚，你真的该放下了。

晚上，季熔躺在床上，看着手机。

他打开和顾冰川的对话框，看着之前的聊天记录。

“那个新人，眼神有戏。”

他打字：“顾冰川。”

等了一会儿。

回复：“嗯？”

他打字：“李明的事，是你吗？”

等了一会儿。

回复：“是。”

他看着那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他打字：“为什么？”

回复：“因为你演得好。”

他打字：“不是因为别的？”

回复：“不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不该信。

他打字：“别人也演得好。”

回复：“别人没你演得好。”

他嘴角扬了一下。

他打字：“你这是偏心。”

回复：“嗯。”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你承认？”

回复：“承认什么？”

他打字：“承认你偏心。”

回复：“对你，我承认。”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下。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你这样，我会不知道怎么回。”

回复：“那就别回。”

他愣了一下。